校園裡的樹冒出了新芽,嫩嫩的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
操場邊那幾棵老柏樹,葉子長得很肥,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。
同學們總想出去走走,但奈何總是沒有時間——作業太多,課業太重,周末也難得清閒。
這個周末,其他班的同學都回家了,民族班的同學基本上都回不不了家。
宿舍里有兩個同學去親戚家,只剩下阿勇和幾個家在農村的同學。
阿輝躺在床上看書,趙眼鏡趴在桌上寫東西,劉留靠著牆發呆,陳阿寶在疊衣服。宿舍里安安靜靜的,誰也沒有說話。
阿勇坐在床邊,望著窗外。
他想起江巧村的大紅椿樹,這時候也該發芽了。
每年春天,大紅椿樹總是最先綠起來,樹冠像一把大傘,遮出一大片陰涼。
他想著想著,出了神。
「各位兄弟,」趙眼鏡從下鋪探出頭來,「要不我們去河邊洗衣服怎麼樣?」
阿勇回過神來,他確實攢了幾件髒衣服沒洗。
其他同學也都說好——與其在宿舍里悶著,不如出去走走。
五個人一人端一個臉盆出發了。
臉盆是搪瓷的,有的邊角磕掉了漆,露出底下黑黑的鐵皮。盆里裝著髒衣服、肥皂或者洗衣粉,叮叮噹噹地響。
穿過縣城東街,走了十來分鐘,就到了一片農田。
農田被一條小河穿越而過,這條河就是柳溪河。
順著田埂中間的小路走兩三分鐘,就到了河邊。
田埂很窄,只夠一個人走,五個人排成一排,像一支小小的隊伍。
兩邊的麥苗剛抽出來,綠油油的,在風裡一波一波地搖。
阿勇站在河岸上,看著這裡風景真不錯。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裡。
柳溪河真是名副其實。河兩邊全是柳樹,綠得發黑,茂密得像兩道綠色的屏風。
那柳條垂進水裡,長長的,軟軟的,風一吹就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波紋,像是誰在畫畫。
有幾根柳條特別長,幾乎要碰到對岸的水面了。
春天真是來了。
大家看到這些柳樹,仿佛全都忘記了學業的辛苦,也忘記了昨天與其他同學的小磕小碰,心情一下子鬆快起來。
一陣清風吹來,柳枝拂過水麵,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,像一幅水墨畫。
趙眼鏡站在岸邊,忍不住念了一句:「不知細葉誰裁出,二月春風似剪刀。」
劉留接了一句:「剪刀沒看見,春風倒是真的。」
春天的柳溪河,河水清淺,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。
大大小小的,青的、白的、褐色的,鋪在河底,被水沖洗得光滑圓潤。
還有好多青苔在水裡飄著,綠綠的,軟軟的,像是水底長出的絨毛。
午後的陽光照在河面上,碎碎的,像撒了一層碎銀子,一閃一閃的。阿勇從來沒見過這樣安靜的河。
金沙江即使冬春季節都還是有些渾黃的,水急處,聲音大,站近了能感覺到地在抖。
但柳溪河是安靜的、清澈的,像一面不會碎的鏡子。
偶爾還能看到幾條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,尾巴一擺,就不見了。
阿勇蹲下來,把手伸進水裡,水是涼的,但不刺骨。
他想,難怪叫柳溪河,柳是柳樹,溪是小溪,兩個字都對了。
河邊有好多圓潤的石塊,被水沖得平平整整的,看來以前就有好多人來這裡洗過衣服。
趙眼鏡第一個脫了鞋,捲起褲腿,踩進水裡。
「好涼!」他打了個激靈,縮了一下腳,又伸進去,「不過舒服!」
阿勇也脫了鞋。腳踩進水裡的那一刻,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,順著腳踝往小腿爬。
這涼意對福安的春天來說正好合適,這是那種讓人精神一振的涼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。
腳下踩著鵝卵石,光滑滑的,有一點癢。
他蹲下來,把衣服泡進水裡。水很清,能看見自己的手在水底下,白白的,一晃一晃的。
他把衣服按進水裡,浸透了,又撈起來,在石頭上攤開,抹上肥皂。
肥皂是黃色的老肥皂,上面印著「福安縣肥皂廠」幾個字,已經用了一大半,邊角磨圓了。
阿勇把衣服攤在膝蓋上,一塊一塊地搓。
這是阿嫫教他的方法——「膝蓋是活的,比搓板好用」。
他搓得很用力,泡沫從手指縫裡擠出來,白花花的,順著膝蓋流進水裡。
膝蓋上的皮膚被衣服磨得有點發紅,但他不在乎。他搓完一件,漂一漂,擰乾,放在旁邊,再搓下一件。
幾件衣服,不到一個小時就洗好了。
他把衣服拎起來,對著太陽看了看,乾淨了,又放回水裡漂了兩遍。陽光照在濕衣服上,亮晶晶的,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洗衣服的時候,那河水的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。
阿勇閉了一下眼睛,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阿嫫的身影。
他看見阿嫫蹲在村里大水井邊,搓板架在木盆上,棒槌一下一下地捶。衣服在清水裡漂,白得發亮。
阿嫫的手粗糙、黝黑,骨節粗大,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。她捶得很用力,棒槌砸在衣服上,發出沉悶的「梆梆」聲。
井水是涼的,她的手泡在水裡,泡得通紅。
井水冬暖夏涼,冬天的時候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汽,但阿勇知道阿嫫的手是冷的。
她的動作很快,很穩,一件衣服洗完了,又洗下一件。
阿勇睜開眼,陽光刺眼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上也有繭了,但不是阿嫫那種。
他的手是握筆磨出來的,在虎口處,薄薄的一層。
阿嫫的手是握鋤頭、搓衣服磨出來的,厚厚的一層,裂著口子。
他想,那雙手撐起了半個家。
其他幾個同學也依次排開,在石頭上洗衣服。
趙眼鏡一邊洗一邊文縐縐地念古詩:「春江水暖鴨先知——你們看,鴨子呢?」
劉留做什麼事都大大咧咧的,在水中隨便涮兩下衣服,就認為洗好了。
阿勇看見他拎起來看了看,又放回去涮了兩下就要擰乾,忍不住罵他:「你這也叫洗衣服?肥皂都沒搓乾淨。」
劉留嘿嘿笑:「能穿就行。」
「不行。」阿勇把肥皂遞給他,「拿去,好好搓。」
劉留接過去,不情不願地又搓了一遍。
陳阿寶倒是洗得非常仔細,一件衣服搓好幾遍,翻來覆去地看。
他就是不愛說話,蹲在一邊,搓一會兒看一眼他們,咧嘴笑一下,又低下頭繼續搓。
他洗的衣服最乾淨,阿勇看了都有些慚愧。
洗完衣服,幾個人找河邊的那些小樹篷,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晾曬在樹枝上。
濕衣服在樹枝上隨風飄動,像一面面小旗子。
太陽好,風也大,衣服幹得快。
這也是到河邊洗衣服的一個方便之處——既省水,又省力氣,不像在學校里,連曬衣服的地方都緊張。
宿舍門口只有一根細鐵絲,衣服掛上去擠在一起,幾天都干不透。
等把衣服晾曬好,大家就打起了水漂。
阿輝撿到一塊扁平的石頭,衝著水面喊了一聲:「看我的!」
他側著身子,手腕一甩,石頭貼著水面飛出去——「噗、噗」,跳了兩下,沉了。
「才兩下。」劉留笑他。
劉留自己撿了一塊石頭,站穩了,擺好姿勢,手腕一抖——石頭貼著水面飛出去,「噗噗噗噗噗噗噗」,跳了七下!
「哇!」趙眼鏡叫起來,差點把眼鏡都抖掉了,「七下!劉留你太厲害了!」
劉留得意地拍了拍手:「我小時候天天在家門口的水塘里打水漂。」
阿勇也撿了一塊。他想了想劉留的姿勢,學著甩出去——石頭在水面上跳了五下。
「阿勇你也五下了!」趙眼鏡喊。
河面上濺起一串串水花,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阿勇看著那些水花,忍不住笑了。
來縣一中這麼久,這是他第一次笑得這麼放鬆。
那是從心裡湧上來的笑。他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。
打了一會兒水漂,大家又坐在河邊一塊很大的石頭上休息。
石頭被太陽曬得溫溫的,坐上去很舒服。水聲潺潺的,柳條在頭頂晃來晃去。
這時,趙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洋芋片。
「嘗嘗,我媽給我炸的。昨天剛收到的,脆得很呢。」
阿勇接過一塊,咬了一口——脆的,咔哧一聲。然後是鹹的、辣的,嚼了幾下,洋芋的香味才慢慢泛上來。
「好吃嗎?」趙眼鏡問。
「好吃。」阿勇說,「我沒吃過這個。」
趙眼鏡愣了一下。他說:「那你多吃點。」把整個袋子遞到阿勇面前。
劉留也擰開一個玻璃瓶,裡面裝著酸菜,紅紅的,泡在辣椒水裡,一看就夠勁。
「我媽醃的,嘗嘗。」
幾個人你一塊我一塊地抓著吃,也不講什麼客氣。酸菜酸得夠勁,吃一口就讓人吧唧嘴。
趙眼鏡被酸得皺起了眉頭,劉留笑得前仰後合。
陽光曬在背上,暖烘烘的。河風吹過來,帶著水草和肥皂的香味。
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剛洗好的衣服的味道,濕漉漉的,很乾淨。
幾個人坐在岸邊,吃著零食,聊了起來。
趙眼鏡先說:「我以後想當工人。我表哥在省城大廠,他說廠里管吃管住,福利好得很。」
劉留說:「我想學手藝。我爸是木匠,我想跟他學建築,以後給人蓋房子。」
陳阿寶想了想,說:「我想當老師。我們村小學缺老師,原來的那位老師年紀大了,快退休了。」
輪到阿勇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想考大學。走出去。」
趙眼鏡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你成績那麼好,肯定行。」
阿輝一直沒有說話,靠在石頭上,嘴角帶著一種神秘的笑。
等到大家都說完了,他忽然坐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。
「我告訴大家一個秘密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你們知道嗎,阿勇喜歡上了隔壁班的一個女生。」
阿勇的臉一下子紅了,一拳打過去:「你瞎說!」
其他幾個同學一下子來了精神,七嘴八舌地圍過來:「誰?哪個女生?」
「阿勇你不夠意思啊,藏著掖著!」
「快說快說!」
阿勇被圍在中間,臉紅得像火燒。
他又不好說楊秀的事,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只能瞪著阿輝:「你給我等著。」
阿輝往後躲,躲在趙眼鏡後面,探出半個頭:「等就等,反正我又不是說假話。」
大家笑笑鬧鬧,笑聲在河面上飄來飄去,驚起了幾隻水鳥,撲稜稜地飛起來。
遠處的柳枝在風裡晃著,像在跟著笑。
阿勇坐在石頭上,聽著大家的笑聲,忽然想起了江巧村。想起了阿朝和阿亮。
那是小學五年級的事了。
阿朝比他大兩歲,體格壯,站起來像一座小塔,看阿勇不順眼,上課用小紙團丟他,下課推他,有一次還把作業本扔到地上踩了兩腳。
阿勇氣得不行,打不過也打,抓起文具盒扔過去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服輸。
旁邊有同學喊「你快跑」,他不跑,站在那裡盯著阿朝,像一隻炸了毛的小公雞。
阿朝沒見過這樣的對手,打不過也不認輸,摔倒了又爬起來。
次數多了,阿朝反而被他的倔勁弄得不知所措。
再後來,阿朝開始主動問他作業怎麼做,阿亮也跟著湊過來,三個人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。
阿朝和阿亮一左一右走在他兩邊,像兩個保鏢,阿勇瘦小,夾在中間,像個被照顧的小弟弟。
放學後三個人一起到他家,點起煤油燈學習。
阿勇找來一塊小黑板,學著老師的樣子站在前面,一筆一划地講拼音、講算術。
阿嫫在旁邊做針線活,時不時抬頭看他們一眼,嘴角帶著笑。
有時候阿嫫端來一盤炒花生或者幾個烤紅薯,三個人一邊吃一邊學,滿屋子都是香味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把三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,大大的,搖搖晃晃的,一會兒分開,一會兒合在一起。
後來小升初考試,三個人都考上了公社中學。
再後來阿勇去了縣城,阿朝和阿亮留在了公社中學,見面少了,但只要放假回去,三個人肯定是要找機會聚一聚。
阿勇坐在柳溪河邊,河水還在流,光還在閃。
他想,阿朝和阿亮現在在做什麼呢?是不是也像他一樣,正在某個地方,和新的朋友在一起?
太陽偏西了,樹上的衣服也幹了。幾個人把衣服收下來,一件一件疊好,放回盆里。
阿輝說:「以後每個周末,我們都來河邊洗衣服吧。」
「行。」劉留說。
「我也行,就是不要下雨的時候。」陳阿寶說。
阿勇沒有說話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柳溪河,河水還在流著,光還在閃。
他想起自己仿佛在江巧的大水井邊,心裡一下子踏實了很多。
幾個人端著盆往回走。
穿過縣城的巷子,巷子裡有人在生火做飯,炊煙一縷一縷地從瓦縫裡飄出來,帶著飯菜的香氣。
有人在院子裡收衣服,有人蹲在門口擇菜,有小孩追著一隻母雞跑。
阿勇走在最後面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幫阿嫫遞過肥皂,握筆寫過字,翻過書頁。
現在這雙手端著盆,盆里裝著洗乾淨的衣服。
他在心裡說:總有一天,這雙手會讓阿嫫不用再去井邊洗衣服。
他要讓她用上自來水,用上洗衣機,不用再彎著腰,蹲在井邊,一下一下地捶。
這或許不是理想,只是一個少年在心裡許下的承諾。
回到宿舍,天已經擦黑了。
阿勇把衣服從盆里拿出來,一件一件疊好,放進箱子裡。
他爬上床,靜靜地躺著,發呆。
下周還去。他心裡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