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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第一次說話

2026-09-23 20:20:50 作者: 山江客

  那天下午,阿勇去張老師辦公室交作業。

  語文作業本摞了一小沓,他抱在懷裡,走得不快不慢。

  走廊上安安靜靜的,只有他的腳步聲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,像切開的橘子瓣。

  他繞過轉角,正要上樓梯,迎面走來一個女生。

  她走路很輕快,像是踩著某種看不見的節拍。她的頭髮披著,扎了一小截皮筋,走起來一晃一晃的。

  阿勇不認識她,但覺得眼熟,好像在哪裡見過。他低著頭,想快步走過去,但她忽然笑了一下,叫住了他。

  「你是那個作文寫得很好的曲木阿勇吧?」

  阿勇愣了一下,停下來。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叫楊秀。」她說,語氣很輕快,「是你隔壁班的,張老師也教我們語文,他經常提起你。」

  阿勇這才認真地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臉是瓜子臉,下巴尖尖,清清秀秀的。左邊有一個小小的酒窩,不太深,但剛好能看見。

  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坦然的溫和,不躲閃,也不打量。

  她的聲音也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一個字都聽得明明白白。

  阿勇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平時背書背得滾瓜爛熟的那些句子,這時候一個字也想不起來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抱著作業本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本子的邊角,捏得紙都皺了。

  最後他只擠出一個字:「哦。」

  說完他就後悔了。怎麼只說了一個「哦」?人家主動跟你說話,你就回一個「哦」?

  他的臉突然燒了起來,從耳朵根一直紅到臉頰。那熱乎乎的感覺往上竄,連脖子都燙了。他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不知怎的,他一陣慌張,脫口說了句:「我去交作業。」然後就低著頭,頗為尷尬地走開了。步子比平時快,快到像是在逃跑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從胸口一直跳到嗓子眼。

  身後傳來一聲輕笑。不大,但他聽見了。阿秀大概是被他那副狼狽的模樣逗到了,聲音裡帶著笑意,大大方方地飄過來:「你去吧,下次見。」

  阿勇沒有回頭。他快步走上樓梯,拐了個彎,才停下來。

  樓梯間很安靜。他靠在牆上,把作業本抱在胸口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撲通撲通的,像是剛跑完步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作業本,抱得太緊了,邊角都被捏出了褶子,他趕緊把本子撫平。

  他在心裡說:哦,這就是那個成績榜上的楊秀啊。

  

  他忍不住回過頭,想悄悄看一眼。但樓梯拐角空空的,她已經走了。

  他往下走了兩步,探出頭,只看見她的背影。走廊的光從那邊照過來,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,一閃就沒了。

  阿勇站在那裡,看了好幾秒,才轉身繼續往辦公室走。張老師的辦公室在二樓,他推門進去,把作業本放在桌上。

  張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,說:「怎麼了?臉這麼紅?」阿勇說:「沒什麼,跑上來的。」

  張老師沒再問,擺了擺手讓他回去。

  回教室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

  樓梯上已經沒有人了,但剛才那個位置,那句話,那個酒窩,還留在空氣里一樣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,還是燙的。

  回到教室,他剛坐下,翻開課本,阿輝就湊過來了。

  「你怎麼了?」阿輝盯著他的臉,「好像精神恍惚哦!」

  「沒什麼,」阿勇說,「哪裡嘛。」

  「哼,你就是有點不同往常。」阿輝明顯不信。

  阿勇沒理他,低下頭假裝看書。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
  那兩句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——「你是那個作文寫得很好的曲木阿勇吧?」「我叫楊秀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、她的酒窩、她笑的時候微微歪頭的那個動作,像電影一樣反覆播放。

  他翻了一頁書,又一頁書,但什麼都沒看進去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還留著剛才攥作業本時捏出的紅印子。

  過了好半天,他才忍不住偷偷湊近阿輝的耳朵,小聲說:「我知道楊秀是誰了。」


  阿輝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猛地轉過頭,看了阿勇一眼,然後壓低聲音,用一種又興奮又神秘的語調說:「阿勇,完了,完了,你中美女的毒了。」

  阿勇一拳打過去:「你瞎說!」

  那一拳不重,阿輝假裝受了重傷,捂著胸口往後倒:「完了完了,你重色輕友。」

  阿勇瞪了他一眼,但沒有再說什麼,低下頭,假裝看書。但那些字還是看不進去。

  他盯著課本,眼睛是看著,腦子裡卻是剛才樓梯上的那個場景。她叫他名字的時候,語氣那麼自然,好像他們早就認識一樣。

  他翻了一頁,又停了一下,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外面的陽光照進來,白晃晃的,像她的聲音一樣亮。

  從那以後,他和楊秀算是「認識」了。

  雖然很少說話,但下課遇到總會點個頭什麼的。

  有時候在走廊上遠遠看見,她沖他笑一下,他也笑一下。

  那個笑很輕,很淡,但阿勇會記一整個下午。有時候走在路上,忽然想起那個笑,他的步子就會不自覺地輕快起來。

  阿輝有時候在旁邊看見了,也不說話,就嘿嘿地笑,阿勇裝作沒聽見,但他的耳朵尖會紅一下。

  後來幾次考試,成績榜單上的名次都在悄悄變化。這次他第三她第四,下次她第三他第四。紅紙上的名字不停地換位置,像是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對話。誰也沒有開口,但誰都在看——看自己的名字,也看對方的名字。

  他站在紅紙牆前,目光先找到「曲木阿勇」,再往上移一點,找到「楊秀」。有時候她在前面,有時候他在前面。他的心裡沒有嫉妒,也沒有著急。只是記住了那個位置,然後告訴自己:下一次,再近一點。

  有一次,他看見她站在紅紙牆前,離他只有幾步遠。她微微仰著頭,看得很認真,沒有注意到他。

  她的頭髮垂在肩側,陽光落在上面,有一點微微的光。阿勇站在那裡,沒有走過去。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記住了那個畫面,然後轉身走了。

  回教室的路上,他的腳步很輕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
  他沒有問過她,但他知道她也在看。

  就像他在找她的名字一樣,她大概也在找他的。

  紅紙上的那兩個名字,隔著幾行,隔著幾分,像是一個無聲的遊戲,誰都不想先停下來。

  有一次,阿勇去高三教室看書。

  那裡的燈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發酸。他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,剛翻開物理課本,餘光掃到前排有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見了楊秀。

  她坐在前面陋著三排的位置,低著頭在寫作業。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,有一點微微的光澤。

  她寫得很認真,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划過,偶爾停下來想一想,又繼續寫。

  阿勇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沒想到她會在這裡。他以為她家裡有檯燈,不需要來這種地方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迅速收回來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他低下頭,翻開課本,做著作業,但總是不太專心。那種感覺說不清——有點緊張,有點慌,又有一點說不出的甜。

  他偷偷看了她好幾次。她一直低頭寫作業,沒有注意到他。

  阿勇把目光收回來,盯著自己的課本,但那些公式和數字像是長了腿,自己爬走了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不能分心,才把注意力拉回來,一筆一划地演算。偶爾抬頭,看一眼前排,她還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像是不會動一樣。

  那以後,每隔一段時間,他都會在高三教室看見她。有時候她在第三排,有時候在靠窗的位置。

  她來了,他也不說話;她走了,他也不抬頭。

  但他在的時候,她的身影就會在他的餘光里,像一盞不會熄滅的小燈。

  他有時候做完了作業,抬起頭,看見她還在那裡,心裡就會有一種安穩的感覺,像是有人在陪著,雖然誰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後來他才從阿輝那裡聽說,楊秀平時都是回家住,只有作業多的時候才來高三教室做作業。

  「她家不是城裡的嗎?怎麼還來這兒?」阿勇問。

  「城裡就不能來啊?」阿輝白了他一眼,「人家刻苦唄。你以為第五名是天上掉下來的?」


  那天晚上,他在高三教室里多坐了一會兒,燈還亮著,教室里只剩下幾個人。他想她走了,大概已經回去了。但他還是坐在那裡,把物理課本翻了好幾頁,像是在等什麼,又像是在想什麼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,阿勇又去高三教室看書。剛到一會兒,阿輝就過來找他,說要去學校外面的小賣部買作業本,讓他陪著去。

  阿勇放下書,跟阿輝出去了。等回來的時候,他重新坐下,翻開物理書,發現裡面夾著一張字條。

  紙不大,是那種普通的橫格紙,邊角撕得很整齊。紙上沒有署名,也沒有抬頭。只有一行字,清秀端正:

  「物理的浮力,你是不是也覺得很難?」

  阿勇看了好幾遍。他知道是誰寫的。

  從那個清秀的字跡,從那張乾乾淨淨的紙,從那個「也」字——她問的是「你是不是也」,不是「你覺得難不難」。

  她也在學物理,她也在為浮力頭疼。

  原來她也不是什麼都懂,原來她也會覺得難。

  原來那個成績榜上常常排在他前面的名字,也會因為一道物理題皺著眉頭髮呆。

  阿勇把紙條夾進了筆記本里,沒有回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,也不知道該不該回。

  但那張紙條他沒有扔掉,它一直夾在筆記本里,和那些成績單、和那些重要的筆記待在一起。

  他抬頭掃了一下教室,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。她大概是寫完作業先走了,或者她只是趁他不在的時候,把紙條塞進來的。

  阿勇把紙條折好,夾進那本個人筆記本里。

  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,他覺得風都是暖的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他低頭看了一眼,發現自己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很多。

  期末考試快到了,大家都投入緊張的複習中。阿勇也把心思收了回來,每天按部就班地學習。

  那張紙條的事情,好像慢慢被放到了記憶的角落裡。

  但他複習的時候,遇到浮力題,總是會多算一遍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
  直到初二下學期開學,新的成績榜單貼出來了。

  紅紙還是那個紅紙,牆還是那面牆。阿勇走到走廊盡頭,站在那面牆前。陽光落在紅紙上,那些名字亮晃晃的。他的目光從第一名開始往下看。

  他看見了「曲木阿勇」三個字,排在第三名。

  他的目光沒有停。他繼續往下數——第四名。第五名。楊秀。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寫在第五名的位置。

  阿勇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第一次在樓梯上遇見她的樣子,想起那個酒窩,想起那張紙條,想起高三教室里燈光下她低著頭的背影。

  他想,第三名和第五名之間,隔著一個人,隔著一些分數,但好像又沒有那麼遠了。風吹過來,紅紙的邊緣又翹起來了。阿勇伸出手,輕輕把紙按平,然後鬆開。

  他站在那面牆前,又看了一會兒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
  他轉身,往教室走去。步子不快不慢,很穩。

  他的嘴角翹了一下,沒有笑出聲。

  那種感覺說不清,但大概可以叫做——「我知道你在看,我也在看。」

  就像榜單上的那兩個人,隔著幾行字,隔著幾分,但誰也沒有把目光挪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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