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年級開學，校園裡的桂花開了。
那香氣不濃，淡淡的，一陣一陣地飄過來。教室的門窗都開著，風一吹，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味道。
阿勇坐在座位上，翻開新課本，聞著那股桂花香，覺得這一年不會太差。
學習的課程多了，增加了物理和動物學，每天安排得滿滿當當，作業也比初一多了不少。
阿勇喜歡動物學，那些蟲魚鳥獸的分類和習性，讀起來有趣，像看故事一樣。每次翻開動物學課本，看到那些插圖，他就想起小時候在江巧的山坡上追過的小動物，想起金沙江里游過的魚。課本里的東西，和他生活里的東西，突然就連起來了。
但物理一開始讓他很頭痛。什麼力、什麼壓強、什麼浮力，老師講得很快，他有時候聽不懂，反反覆覆看書，又去問老師，才能勉強理解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坐在高三教室里做物理題，一道浮力題做了四十分鐘，做不出來。草稿紙撕了一張又一張，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划過，答案總是不對。
他放下筆，揉了揉眼睛，又拿起來，換了一種方法，終於做出來了。那種感覺，像是翻過了一座山。
抬頭看窗外，月亮已經爬上來了，白晃晃的，掛在教學樓頂上。
他不再像初一剛到學校時那麼慌張了。步子穩了，心裡也有底了。
是的，經過一年的努力，他不再是那個手足無措的鄉下孩子了。他按照張老師教的方法，做好預習和複習，認真完成作業，不懂就及時問老師。慢慢地，物理也不再那麼可怕了。
他找到了一些門道——先看例題，再動手做題，做完對照答案，錯了就重新推一遍。這樣反覆幾次，那些公式和定理就不再是死的東西了，慢慢變得活了起來。
他有時候做對一道難題，會在心裡悄悄給自己鼓一下掌，然後繼續翻到下一頁。
在時間安排上，他還是老節奏——上課認真聽，下課及時問，下午去田壩背書，晚上去高三教室。只是時間越拖越晚。
物理作業要畫圖、要計算，每道題都要想半天。動物學要背的東西也多，什麼門綱目科屬種，記了這個忘了那個。
他每天晚上在高三教室坐到十一點半，有時候快十二點了才回宿舍。宿舍里的人都睡著了，他輕手輕腳地進門，摸著黑爬上床。
後來阿勇回憶，那段時間學習真是緊張啊，幾乎沒有休息時間。有一陣子，他連星期六晚上都不能去閱覽室了，因為作業實在太多，背誦的內容也太多。
他想起這段經歷，覺得好像比高考那年還要忙，還要緊張。但他沒有抱怨過，也沒有想過放棄。他知道，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，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。
生活和學習按部就班，日子過得飛快。轉眼又到期中考試。
考試前，阿勇比以前從容了一些。他提前一周開始複習，把各科的重點難點列在本子上，一科一科地過。物理的公式、動物學的分類、英語的單詞、語文的文言文，一個一個地看過去。
到了考前那天晚上，他比平時睡得早了一些，因為他知道，休息好了才能考好。
試捲髮下來的時候，他的手不抖了。遇到不會的題，也不像以前那樣慌。先跳過去，把會的做完，再回頭想。物理最後兩道大題他沒做出來，但前面的全做對了。考完出來，他自己估了估分，覺得應該不會太差。
後來，張老師在班會上公布成績。他拿著成績單，一個一個地念。念到阿勇的時候，聲音頓了一下。
「曲木阿勇，全班第一。」
全班安靜了一瞬。有人轉過頭來看他，有人在鼓掌。
阿勇坐在座位上，低著頭，耳朵又紅了。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，又鬆開。
他想起一年前，自己還是全班倒數，站在成績榜前不敢多看。現在，他的名字坐在了最前面。
張老師沒有在班上多說什麼，只是念完成績，合上成績單，看了阿勇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欣慰，也有提醒。
下課後，張老師把阿勇叫到辦公室。
「進步很大。」張老師說，「全班第一，年級第九，穩住的話，以後還有上升空間。」
阿勇點點頭，站在那裡，手指絞在一起。
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被張老師叫到辦公室，也是站在這裡，也是低著頭，但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要挨罵了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他站在這裡，不是因為做錯了什麼，而是因為做對了什麼。
張老師看著他，語氣慢了下來：「但現在一切才剛剛開始。以後學習任務會更重，難度會更大。你繼續努力，不要驕傲自滿。成績只屬於過去，未來還有更大的挑戰。」
阿勇沒有說話。他盯著張老師桌上的搪瓷缸子，裡面冒著熱氣，水汽往上升，又散開。他想起第一次來這間辦公室的時候，也是這口缸子，也是這盞燈。
一年的時間，缸子沒變，燈沒變，但他變了。
張老師最後說了一句：「前面的路還長，穩住才是本事。」
阿勇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他知道，一次第一不代表什麼。要的是持續不斷的努力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不要停，也不要飄。
從辦公室出來，阿輝在走廊上等著他。
「全班第一了，什麼感覺？」阿輝問，笑嘻嘻的。
阿勇想了想，說：「沒什麼感覺。」
阿輝笑了：「你要是沒什麼感覺，那別人怎麼辦？」
阿勇沒接話，翻開課本繼續看。但他心裡知道自己有感覺。那感覺不是興奮，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。
像是走了很遠的路，終於到了一個路口，抬頭一看，前面的路還長著呢，但腳下是有根的。
他知道自己走對了方向，剩下的就是繼續走。
那時候學校還興在全年級排成績。每次考試後，教導處都會用紅紙把前五十名的名字寫出來，貼在走廊的牆上。
紅紙一張一張地排開，像一排旗幟，又像一份戰報。走過去的人都會停下來看一眼，有的笑，有的皺眉，有的看完就走，有的站在那裡看了很久。
以前，阿勇偶爾會掃一眼，但不敢多作停留。他有些自卑，覺得自己的名字排在後面，實在不好意思細看。能考及格就已經不錯了，哪還敢盯著紅紙看？
這一次不一樣了。張老師說他的成績排在年級前十，這讓他有了勇氣去看那些名字。
下課鈴響後，阿勇走到走廊盡頭，站在那面紅紙牆前面。他從第一名開始往下看，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數。第四、第五、第六……第九。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曲木阿勇，端端正正地印在紅紙上。
他站在那面牆前，看了好一會兒。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，落在紅紙上，那些名字亮晃晃的。風吹過來，紙邊輕輕翹起，又落下。
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。不是高興，也不是自豪。是——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站在那裡，但你站進去了。那種恍惚，那種不敢相信。
他的目光沒有停在第九名。他往上看，看見第五名的位置，有一個名字。
楊秀。
一看就是個女生的名字。他以前沒注意過，但這次他記住了，因為她的分數比他高。
他數了數，第五名和第九名之間隔著三個人，隔著三個名字，隔著一些分數。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不是嫉妒。也不是羨慕。是一種——「她能做到，我也能做到」的念頭，悄悄從心裡冒出來。他想知道她是怎麼學的，特別是物理——她是怎麼學物理的？
回教室的路上，他跟阿輝提了一句：「那個楊秀，你認識嗎？」
阿輝眼睛一亮，像是終於等到有人問這個問題了。他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像是在說一件很了不得的事：「楊秀？隔壁班的。漢族，家就在縣城裡，是個城裡人。」
阿勇沒有說話，等他說下去。
「成績好，長得也好看，」阿輝說，「長發飄飄的，聽說性格也溫和。年級里很多人都知道她。你不知道，她每次考完試，好多人都在打聽她的分數。」
阿勇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多問。
但阿輝的八卦勁頭上來了：「怎麼？你對她有意思？」
阿勇臉一紅：「我問一下而已。」
「問一下而已？」阿輝笑得更歡了，「那你問什麼不好，偏偏問楊秀？」
阿勇沒理他，轉身走回教室坐下。他翻開物理課本，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他想起那面紅紙牆上的名字——「楊秀」兩個字，端端正正地寫在第五名的位置。
他想，她是怎麼學的？她是每天都泡在教室里，還是也會去田壩背書？她是像他一樣點蠟燭苦讀，還是家裡有檯燈？她學物理的時候，會不會也像他一樣，一道題做四十分鐘？
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這些細節感興趣。但他確實想認識她。至少問一問，物理怎麼學。
從那以後，每次考試後，阿勇都會去看成績榜。他先找到自己的名字，然後再往上找——楊秀的名字在不在前面。
第五名和第九名之間，有時候遠一些，有時候近一些。但不管遠近，他都會看一眼那個名字，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，像是在確認他們還在同一條賽道上。
慢慢地，那張紅紙上，有時候她在前面，有時候他在前面。
那張紅紙貼在那裡，像一面鏡子。照著他的名字，也照著別人的名字。他們不認識，不說話，但他們的名字被同一張紙連著，被同一個分數牽著。
有一次，阿輝又說起了楊秀：「隔壁班那個楊秀，聽說她每次考試都穩定在前五。」
「知道。」阿勇說。
「你要是超過她，估計你就是全年級前三了。」阿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阿勇沒說話。但他在心裡想：試試看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，在課本的扉頁上寫了一個數字：8。他想要從第九，走到第八，走到第七，走到第五。一步一步來，不急。
阿勇和楊秀不認識，沒有說過話。他們的名字被同一張紅紙連著，成績前十名，這大概就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，像兩條平行線，在紅紙上短暫地靠近了一下。
每次考試後，榜單更新，阿勇都會找到「楊秀」那兩個字，看一眼，心裡記一下。他知道，她在進步，他也在進步。
但他在心裡想：下次，再近一點。
風吹過來，走廊盡頭的桂花香又飄了過來。淡淡的，甜甜的。
阿勇站在那裡，看著紅紙牆上的名字，看了很久。那些名字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，像是一片正在生長的小樹林。他的名字在裡面，她的名字也在裡面。
他轉身往教室走。下一節課是物理，他要聽得更認真一些。
走廊上的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紅紙。那些名字還在那裡，安安靜靜的。像是有人在那些名字後面，無聲地等著他。
他轉過頭，繼續往前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