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勇想家了。
不是偶爾想,是每天晚自習後躺在床上的時候,那念頭就冒出來。
宿舍里安安靜靜的,只有同學們的呼吸聲。他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的天花板,腦子裡全是江巧的畫面。
阿勇已經快一年沒有回江巧了。
越臨近暑假,他就越想家。想阿嫫烙的餅,焦黃焦黃,咬一口脆脆的,滿嘴都是麥香味。
想阿普,雖然他話不多,但他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味道,是煙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那種,不嗆人,聞著踏實。
他想妹妹們銀鈴般的笑聲,阿依幫他洗衣服,阿芝追著他跑,「阿哥阿哥」地叫。
他還想李老師,想村裡的夥伴,想那些夏天晚上飛在田壩上的螢火蟲。
這天星期六晚上,阿勇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閱覽室看書。
他趴在宿舍的床上,攤開信紙,給阿嫫寫信。
他不知道寫什麼,寫了幾句「我很好」「學習還行」,又覺得太少了。
又寫了幾句「想家裡了」「好想回家」,想了想,又劃掉了。他不想讓阿嫫擔心。
最後他寫道:「我一切都好,學習也有進步了,跟好多同學都處成了朋友,不用擔心掛念我。你們要注意身體。」
信寄出後半個多月,阿嫫回信了。
阿嫫雖然只讀到小學四年級,但她平時愛看書看報,認識了很多字。
她的字不大,寫得端端正正的,像她的人一樣。
信很短,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:「家裡都好,不要掛念。好好讀書,吃飽穿暖。」
她尤其囑咐阿勇注意眼睛,不要再近視了,「蠟燭光暗,傷眼睛,以後別在蠟燭下看書了。」
阿勇讀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些字里有阿嫫的體溫。
他好像能看見阿嫫坐在灶房的桌子前,就著一盞煤油燈,一筆一划地寫。
奶奶在裡屋躺著,兩個妹妹在旁邊玩耍,阿嫫寫幾個字,抬頭看她們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寫。
信的最後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上二年級的阿依寫的:「哥哥,快點回來。」
字不像字,像幾條蟲子在爬,但阿勇看了好幾遍,捨不得放下。
阿勇給阿普的信不多,因為每過兩三個月阿普會來縣城開會,他總能見到阿普。
阿勇與阿普的聯繫,更多是通過「匯款單」。
每個月,阿勇總能收到阿普寄來的匯款單,金額是十元或者二十元。
匯款單的附言欄里,阿普總是寫同一句話:「好好學習,保重身體。」
字硬邦邦的,像他的人一樣。沒有什麼「兒子我想你」之類的話,一句都沒有。
但阿勇知道,那些錢是阿普從工資里一分一分省下來的。
每次去郵局取款之前,他總會把附言那張紙條剪下來,貼在他記張老師話的那個筆記本上。
久而久之,阿嫫的信在枕頭邊有了一小沓,阿普的匯款附言也貼滿了筆記本的好幾頁。
信紙是薄的,有些已經卷了邊,但阿勇捨不得扔。
有時候晚上睡不著,他就摸出一封來,湊著窗外的月光看。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那些字是什麼。
那些字像是他的人,隨他到處奔波,給他力量。
轉眼期末考試結束了,阿勇終於有機會回家了。
興奮勁兒別提了。
他提前兩天就去汽車站排隊買票。
去營盤的車每天只有早上六點半和中午十二點半兩趟。
縣城到營盤,路不算遠,八十來公里,但全是彈石路,坑坑窪窪的,被拉礦的大車壓得不成樣子。
每次坐車都像在篩子裡晃,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阿勇買了早上六點半的那一趟。因為坐這一趟,他不用在營盤過夜。
他在那裡沒有親戚,招待所又住不起,只能當天趕到馬塘鄉一個村裡的大伯家借宿。
放假第二天,天還沒亮,阿勇就背著書包往車站趕。
七月的福安縣城早晨,街上安安靜靜的,只有清潔工的掃帚聲。
車站裡已經有了不少人,背著大包小包,有的蹲在地上抽菸,有的靠著牆打盹。
阿勇檢了票,上了一輛老舊的班車。車身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的鐵皮,發動機一響,整個車都在抖。
他按照坐位號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書包抱在懷裡,等著發車。
路不好走,全是坑。車一會兒顛起來,人跟著彈起來,頭頂撞到車頂,生疼。
但窗外的風景一閃一閃的,到處都是綠油的,綠油油的山,綠油油的樹,藍藍的天空,給了阿勇一絲安慰。
阿勇坐在最後一排,暈車了。
一開始還忍著,後來胃裡翻江倒海,終於忍不住趴在窗邊,吐了好幾回,吐得臉色發白,出了一身的虛汗。
旁邊的一位大娘遞給他一塊手帕,他接過來,擦了擦嘴角,低聲說了句「謝謝」。
大約十點半,班車到了營盤公社。
阿勇下了車,腿都是軟的。他在路邊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來,歇了好一會兒。
營盤公社的街不長,兩排低矮的房子夾著一條土路,路面上鋪著碎石子,被太陽曬得發白。
街上沒什麼人,幾隻雞在路上啄食,看見有人來了,也不躲,慢悠悠地走開。
阿勇頭暈乎乎的,胃裡空空的,但他沒有時間多歇。他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到馬塘鄉。
他先去車站附近的小館子,花了幾毛錢買了一碗米線。米線熱乎乎的,湯有點咸,上面漂著幾片蔥花和一小撮肉末。
阿勇端著碗,呼嚕呼嚕地吃完了,連湯都喝了個乾淨。胃裡有了東西,人才緩過來一點。
從營盤到江巧村,還要走一天半的山路。
本來營盤公社到大樹公社之間有一條公路,但只能走馬車,就是去年阿勇坐車到縣城的那條,但不通班車。平時趕路,都靠兩隻腳。
阿勇背上書包,開始爬山。
從營盤出來,是一個很大的坡,又長又陡,彎彎曲曲地往山頂延伸。
太陽曬在頭頂上,火辣辣的,背上很快就濕透了。
他走一段,歇一會兒,喘口氣,再走。
路兩邊的樹不多,草被曬得發黃,踩上去沙沙響。偶爾有風吹過,帶來一點涼意,但很快就過去了。
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,他終於爬到了山頂。
那地方叫「三支鍋」,一棵老樹底下有一眼山泉水,清亮亮的,從石頭縫裡往外冒。
阿勇蹲下來,用手捧起水,狠狠地喝了幾大口。泉水涼絲絲的,甜絲絲的,順著喉嚨流下去,整個人都舒服了。
他把臉也洗了洗,水珠掛在臉上,涼快了一會兒。歇夠了,繼續往前走。
下了山頂,進入一個深箐。
箐里樹木茂密,遮天蔽日,太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。
但地上濕滑得很,石頭長滿了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阿勇走得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要探實了才踩下去。
有幾回腳下打滑,差點摔跤,他趕緊抓住旁邊的樹枝,才穩住身形。
箐里很安靜,只有鳥叫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,踩在落葉上,沙沙的。
走出深箐,又走了大約五公里的馬車路,路面雖然很寬,但石頭更多,硌腳。
下午五點多,阿勇到了馬塘鄉街上。
街上安安靜靜的,只有幾家鋪子開著門,門口坐著幾個老人在聊天。
他買了兩個包子,蹲在路邊吃了,喝了幾口水,又繼續走。
在馬塘鄉街上歇了歇腳處,又走了一個小時,阿勇才到了大伯家所在的村子。
黃昏了,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,帶著柴火和飯菜的味道。
阿勇推開大伯家的院門。
大伯正在院子裡劈柴,抬頭看見他,手裡的斧頭停住了。
「阿勇?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們放暑假,就回來了。」
大伯趕緊放下斧頭,迎上來,拍著他的肩膀:「快進來快進來,吃飯了沒有?」
大伯一家非常熱情,伯母從灶房裡端出飯菜,擺了滿滿一桌。
三個堂兄弟圍著阿勇問這問那——「縣城學校怎麼樣?」
「學習累不累?」
「有沒有人欺負你?」
阿勇一個一個地回答,嘴裡塞滿了飯,說話含含糊糊的。
大伯一家執意要留阿勇住幾天,說好不容易來一趟。
但阿勇想著家裡的阿嫫和妹妹們,心裡急得很。
他住了一晚,第二天吃完中飯,又上路了。
從大伯家到江巧,還有一段路。
這路上要經過當地有名的「九道彎」——九個急轉彎,一邊是山壁,一邊是深溝,每一步都得打起精神。
還要走過一個危險的「娑沙坡」,坡上全是細碎的沙石,踩上去直打滑,稍不注意就會滑倒。
阿勇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。
跨過一條河,又走了兩個多小時,江巧村終於出現在眼前。
阿勇推開院門,聽見灶房裡有響動。
他走過去,看見阿嫫在灶台前忙活,彎著腰,手裡拿著鍋鏟,正在翻炒著什麼。
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,紅彤彤的,照出她額頭上細細的汗珠。
阿嫫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往外看了一眼。
她愣了愣。
手裡的鍋鏟停了下來。過了好幾秒,她才反應過來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,笑了。
「回來了?」她的聲音不大,帶著一點啞。
阿勇點點頭,想說什麼,但嗓子眼裡堵著東西,說不出來。
阿勇看著阿嫫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阿嫫瘦了,臉上的皮膚由於每天被江邊的太陽直曬黑了許多。手上的繭子更厚了,手背上裂著口子,像乾涸的田地。
阿嫫她一個人在家,要照顧奶奶,要帶兩個妹妹,還要干農活。
春天種花生,夏天鋤草,秋天收莊稼,冬天翻地。一年四季,沒有閒的時候。
阿勇走過去:「阿嫫,我來幫你。」
阿嫫擺擺手:「你讀書累,回家就好好歇著。」
阿勇沒有走。他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阿嫫的背影。
她穿著一件舊衣裳,肩上的補丁是新的,針腳密密麻麻的,是她自己縫的。
她在灶台前忙來忙去,鍋里的菜滋滋地響,香味飄出來。阿勇的鼻子酸了。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院子裡傳來腳步聲,然後是阿芝的聲音:「阿嫫,阿嫫,我回來了!」
阿芝跑進院子,看見阿勇,愣住了。
她張著嘴,眼睛瞪得圓圓的,手裡的野花掉在地上。
然後她尖叫起來:「哥!哥回來了!」
阿依從裡屋跑出來,跑到阿勇面前,也是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。
直到阿勇叫了一聲她的名字,她才撲過來,抱著阿勇的腰。
阿芝也撲過來,抱住阿勇的腿。兩個人又叫又笑,院子裡全是她們的聲音。
阿勇蹲下來,把兩個妹妹摟在懷裡。
阿芝在他懷裡拱來拱去,仰起頭,笑嘻嘻地說:「哥,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我前幾天還夢見你呢。」
阿勇摸了摸她的頭:「我剛到,我也想你們呢。」
阿依沒有說話,只是抱著阿勇的胳膊,臉貼在袖子上。她的眼眶紅紅的,但眉頭翹著。
奶奶眼睛看不見,聽力卻非常好。
她聽到他們熱鬧的叫聲,問怎麼了。
阿嫫告訴她:「阿勇回來了!」
阿勇叫了聲「奶奶!」奶奶答應了一聲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阿勇蹲在院子裡,左胳膊被阿依抱著,右胳膊被阿芝拉著。
陽光從院牆上頭照下來,暖洋洋的。他想,這就是家。
不管走多遠,只要回到這裡,一切都還在。
過了兩天,阿普也從交陽回來了。一家人難得湊齊,圍在灶房裡吃飯。
阿普喝了兩杯酒,話比平時多了一些。
他問阿勇在學校的事,阿勇說張老師怎麼教他,說作文比賽得了二等獎,說成績從倒數爬到了第七名。
阿普聽著,嘴角帶著笑,也不插話。
過了一會兒,阿普忽然放下筷子,說:「你那個語文老師,姓張?」
阿勇點點頭。
阿普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上小學的時候,也有一個老師,姓王,叫王慶元。」
阿勇一愣:「王慶元老師?」
阿普看了他一眼:「你認識?」阿勇說:「他五年級教過我。」
阿普的眼睛亮了。他放下酒杯,像是想起了很遠的事。
他說王老師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老師。
那時候學校條件差,教室是土坯房,窗戶紙都破了,但王老師從來不抱怨,每天早早到校,把教室打掃得乾乾淨淨。
他一個拼音一個拼音地教,一個字一個字地帶著讀。
阿普說,他的第一個生字是王老師教的,第一首詩也是王老師教的,連寫字的姿勢都是王老師手把手教的。
阿普說著說著,聲音低了下去,眼眶有潮濕。
阿勇聽著,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來,自己五年級的時候第一次見王老師,也覺得他很威嚴。
他戴著眼鏡,頭髮花白,往講台上一站,全班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要求極嚴,課文背錯一個字都要重來。
阿勇膽子小,每次到他面前背書都緊張得手心冒汗。
有一次被叫起來回答問題,明明會,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,王老師多問了一句,他的眼淚就下來了。
後來王老師跟別的老師說:「這個學生什麼都好,就是愛淌貓尿。」——那是當地的話,意思是愛哭。
這個綽號跟了他好幾年。
阿普聽完,沒有笑。他看著阿勇,說:「王老師的嚴厲,是希望你好。一個男孩子,動不動就哭,將來怎麼成事?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我們父子倆都是他的學生,這是多大的緣分。」
阿勇點點頭,心裡湧起一陣暖意。
以前他不懂,現在他好像慢慢明白了。那些背過的課文,那些被要求一個字都不能錯的句子,後來都變成了他身體裡的一部分。
他寫作文的時候,那些句子自己就從腦子裡蹦出來了。
不是王老師的話有多重,是那些被他逼著背下來的文字,早就長在了他骨頭裡。
晚上睡覺時,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地上白白的,像下了霜。
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很快就安靜了。
阿勇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了眼睛。
明天,他要早起幫阿嫫幹活。
回到家,他覺得連空氣都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