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還沒亮,阿勇就聽見灶房裡有動靜。
他睜開眼睛,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。阿嫫已經起來了。她的腳步聲很輕,是怕吵醒他。阿勇沒有出聲,他躺在那裡,聽著阿嫫在灶房裡忙碌的聲音——舀水、生火、鍋碗碰撞。
過了一會兒,腳步聲往院子裡去了。
阿勇一骨碌爬起來,穿好衣服,跟了出去。
阿嫫正準備去菜園澆水,回頭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
「你起來幹什麼?多睡一會兒。」
「睡不著。」阿勇說,「我跟你去。」
菜園就在房子背後。金沙江邊的早晨已經有熱意了,太陽還沒升起來,但東邊的天已經亮了一片。
阿勇走進菜園,發現阿嫫種的菜還是一如既往的好。白菜綠油油的,茄子紫得發亮,辣椒掛了一串一串的,豆角順著竹竿往上爬,開著紫色的小花。他拎起水桶,從菜園的水塘里提了一桶水,按照阿嫫的吩咐,一棵一棵地澆。
「這幾天下了幾場雨,不用澆太多。」阿嫫說,「每棵一瓢就行。」
阿勇點點頭,彎著腰一瓢一瓢地澆。水落在菜葉上,濺起細碎的水珠,在晨光里閃閃的。
他澆了一會兒,抬起頭,看見阿嫫蹲在菜地邊上,低著頭,正在拔草。她的後背微微佝僂著,頭髮有些亂了,幾縷垂在臉側。
她拔得很認真,一棵一棵地拔,拔出來的草根帶著泥土,甩一甩,丟在地埂上。她拔完一棵又拔下一棵,手上的動作很熟練,像是做了幾千遍幾萬遍。
她拔草的時候,手指插入泥土,摸到草根,輕輕一拽,整棵草就出來了。不費多餘的力氣,也不傷旁邊的菜苗。
阿勇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難受極了。
阿嫫其實只有三十來歲。她十九歲就和阿普結了婚,二十歲生下了阿勇。她那麼年輕,卻被家庭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她從小在壩子長大,也是外公外婆手心的寶。
她嫁給阿普的時候,什麼都不缺,只是圖阿普這個人好。可嫁過來之後,跟著阿普來到金沙江邊,來到了這個不通公路、沒有電燈的江巧村。她要照顧瞎眼的奶奶,要帶兩個孩子,要干農活,要操心一家人的吃穿。
特別是包產到戶以後,家裡沒有勞動力,她一個人種好幾畝地,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透了才回來。
春天種花生,夏天鋤草,秋天收苞谷,冬天翻地,一年四季沒有一天能歇下來。
地里的活不像家裡的事,今天不做明天還可以補。地里的活趕的是季節,錯過了就錯過了,一年的收成就沒了。
阿嫫不敢耽誤,只能硬撐著干。她的腰就是在那些年裡彎下去的,她的手就是在那些年裡變粗的。
阿勇想起自己坐在縣城的教室里,窗外是操場和樹影,阿嫫卻蹲在這裡,一棵一棵地拔草。
他想起那些午後的陽光照在課桌上,同學們趴在桌上打瞌睡,他卻還在想家裡的地有沒有人種。他的鼻子又酸了。
他放下水瓢,走到阿嫫身邊。
「阿嫫,」他說,「我不讀了。我回來幫你幹活。」
阿嫫愣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手上的草還沒放下,泥沾在手指上。她看著阿勇,好像沒聽清他說了什麼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不讀了,」阿勇說,聲音大了一些,「我回來幫你幹活。你一個人太累了。」
阿嫫把手裡的草扔在地上,從牆角撿起一根細條子,那是她平時用來趕雞的。她拿著細條子,抽在阿勇身上。
「你說什麼?你再說一遍?」
阿勇站在那裡,沒有躲。細條子抽在胳膊上,不重,但有點疼。阿嫫一下一下地抽,邊抽邊哭。她的眼淚流下來,但手裡的條子沒有停。
「我供你讀書,是為了讓你回來幹活的?」
阿嫫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阿普在交陽公社累死累活,是為了讓你回來種地的?」
阿勇咬著牙,沒有說話。他想起阿普的匯款單,想起那些「好好學習,不要掛念家裡」的字樣。他想起阿普瘦了一圈的背影,想起阿普在交陽公社天還沒亮就出門下村,天黑透了才回來。
那些山路,阿普走了一年又一年,但他從來沒說過一個「累」字。他的匯款單上永遠只有那幾個字,沒有「兒子我想你」,沒有「家裡等你回來」,只有「好好學習」。
但阿勇知道,那四個字里藏了太多沒說出口的話。
阿嫫扔了條子,揚起手,扇了他一巴掌。那一巴掌不重,但阿勇的臉火辣辣的。他捂著臉,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
阿嫫扇完了,自己也沒站住,退了兩步,靠在門上。她的胸口一起一伏,眼淚往下淌,嘴角卻在哆嗦。
阿勇站在那裡,看見阿嫫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。她的肩膀在發抖,但她沒有放聲哭,只是咬著嘴唇,把聲音壓住。
她知道阿勇是心疼她,但她不能讓他放棄讀書。她一個女人,撐了這麼多年,最怕的就是這個——怕孩子說「我不讀了」。她寧願自己累死,也不想聽見這句話。
阿勇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被阿嫫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他知道阿嫫是心疼他,不是真的打他。但他更心疼阿嫫。她一個人撐了這麼多年,從來沒有人問她累不累,從來沒有人替她分擔過什麼。他的手在發抖,但他硬生生地把眼淚逼了回去。
過了好一會兒,阿嫫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。她沒有看阿勇,走過去坐在門檻上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
「過來坐。」
阿勇走過去,挨著她坐下。
阿嫫沒有說話,沉默了很久。晨光從院牆外照進來,落在她的手上。那雙手粗糙、黝黑,骨節粗大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像是也在看那些年走過的路。
她的手上有好幾道裂口,有的結了痂,有的還紅著,那是冬天凍的,也是夏天泡在水裡泡的。阿勇看著那隻手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,生疼。
「你知道你阿普當年吃了多少苦嗎?」阿嫫終於開口了。她的聲音不大,有些沙啞。「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。」
阿勇點點頭,仔細聽著。
「那年化肥緊張,你阿普在工作的公社買到一包化肥。那時候化肥不容易買,能買到一包尿素,那是天大的運氣。」
阿嫫頓了頓,「但從他工作的地方到家,有四十公里山路,還要翻最險峻的老鷹窩山。」
「那時候交通不方便,沒有車。你阿普想,要是繞道走公路,要走七十多公里,太遠了。他選了走小路,四十公里,但要翻山越嶺,渡河爬坡。老鷹窩那山,光聽名字就嚇人。山高路陡,雲彩霧氣都在腳底下飄。空著手走那條路,腿肚子都打轉。別說背著四十公斤的化肥了。」
阿勇的喉嚨緊了一下。四十公斤,他背過更輕的東西,走不了多遠就喘。四十公斤背著翻老鷹窩山——他想像不出那是怎樣的一條路。
但他想起阿普的帳本上那些字,想起那些「買化肥」的記錄。原來那些字背後,是兩天一夜的路,是一路一滑的陡坡,是膝蓋上磕破的血。
翻老鷹窩的時候摔了一跤——膝蓋磕在石頭上,血直流,化肥沒撒。他爬起來,繼續走。」
「膝蓋破了,腳上全是泡,他沒有停下來。他硬是把那四十公斤化肥,一步一步背回了家。」
「你阿普愣是走了兩天。天不亮就出發,天黑才歇腳。第一天走了三十來公里,到大樹公社住。
「到家的時候,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。」阿嫫說,「他敲開門,把化肥放在院子裡,人就癱在地上了。肩膀上的皮磨破了,衣服跟皮粘在一起,脫不下來。」
「你阿嫫等著化肥種地,」阿嫫說,「你阿普說了——我一定要背回家。」
阿勇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。他把臉埋在膝蓋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,不出聲地哭。
他不是難過,是心疼。心疼阿普,心疼阿嫫,心疼這一家人過的日子。
那些年阿普每個月寄來匯款單,字硬邦邦的,從來不說累,從來不說苦。他以為那些錢是單位里發的,是應該有的。
現在他知道了,那些錢是阿普一步一步走出來的,是一趟一趟翻山越嶺換來的。
他想起阿普的帳本,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——「買化肥」「阿嫫看病」「買種子」。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,每一筆後面都是阿普的汗。
阿嫫看見他哭,沒有說他。她伸出手,攏了攏阿勇的頭髮。那隻手很粗糙,很暖和。
「你好好讀書,就是幫家裡最大的忙。」阿嫫說,「你阿普吃了那麼多苦,就是想讓你不用再翻那座山。」
阿勇點點頭。他的喉嚨里堵著東西,說不出話來。他只是點頭,點得很用力。
阿嫫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「好了,不哭了。該做飯了。」
她轉身往灶房走去。走了兩步,又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「你阿普這輩子,沒有說過一句『我累』。他從來不說。但我知道他累。你也要知道。」
阿勇看著阿嫫的背影,她推開灶房的門,走了進去。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陽光從院牆外照進來,暖洋洋的。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,篤篤篤的,一聲接一聲。
阿勇坐在門檻上,沒有動。他把臉埋在膝蓋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:好好讀書。不是為了自己。是為了他們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往灶房走去。阿嫫正在切菜,聽見腳步聲,沒有抬頭。
「阿嫫,」阿勇說,「我來燒火。」
阿嫫沒有回頭,只說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阿勇蹲在灶膛前,把柴火塞進去,用火鉗撥了撥,火苗竄起來,紅彤彤的,映在他的臉上。灶膛里的火光照著他的眼睛,亮亮的。
他一把一把地添柴,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響,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了。阿嫫在案板上切菜,一刀一刀的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上,暖洋洋的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,竄起一小簇火苗,亮閃閃的。阿勇看著那團火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那口氣里,有柴火的味道,有灶房的溫度,有家的氣息。
他在心裡對自己說:不要停下來。繼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