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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成績是最好的回答

2026-09-23 20:19:23 作者: 山江客

  第二學期開學第一天,上學期期末成績公布了。

  阿勇又走到教室後面的成績榜前。

  榜上貼著一張大大的白紙,上面用鋼筆寫著全班同學的姓名和分數,從第一名到第五十名,一行一行地排下來。

  字是藍色的,寫得工工整整,一格一格的,一看就是張老師寫的字。紙張的邊緣微微翹起,被風吹得輕輕顫動。

  他從第一名開始往下看。前十名,沒有他。前二十名——他看見了。第二十名。曲木阿勇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會兒。不是激動,是不敢相信。

  上一次期中考試,他還在四十多名。

  一個學期的時間,他從倒數,站到了第二十名。

  中間隔了二十多個人,二十多個名字,二十多個分數。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,像是在數自己跨過了多少道坎。

  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沒錯,第二十名。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,像是在確認那是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當天班會上,張老師總結了上學期的學習情況。

  他站在講台上,手裡拿著成績單,翻開,合上,又翻開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同學們,學習基礎差並不怕,暫時成績不好也不怕。只要堅持不懈地努力,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,遲早都會取得好結果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掃了一眼全班。目光從左邊移到右邊,從前排移到後排。

  「這半年來,進步最快的就是阿勇。」

  全班安靜了一下。有幾個同學轉過頭來看他。

  阿勇坐在座位上,低著頭。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絞在一起,指關節微微發白。

  他沒有看任何人,但他的嘴角彎了很久,他自己都沒注意到。

  他沒有覺得得意。

  他只是覺得,那些日子的努力沒有白費。

  路燈下的夜晚,蚊子咬得手臂上全是包;田壩里的黃昏,風把書頁吹得嘩嘩響;高三教室裏白晃晃的燈光,照得眼睛發酸。它們都算數了。

  

  下課後,阿輝從後面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拍的力道不輕不重,阿勇覺得心裡暖暖的。

  「第二十名了,厲害啊。」阿輝說,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阿勇搖搖頭:「我還要努力。」

  「你就別謙虛了。」阿輝笑了,「從倒數到第二十名,這是什麼速度?火箭一樣。」

  阿勇沒說話。他在心裡說:張老師說得對,只要下功夫,就一定能行。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

  這是他用自己的成績驗證過的。

  阿輝沒再說什麼,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後轉身去找別人聊天了。

  阿勇坐在座位上,把那隻被拍過的肩膀縮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個溫度留住。

  下學期開學之後,阿勇完全適應了初中的學習節奏。

  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跑步,然後早自習、上課。

  中午吃完飯回到宿舍睡一個午覺,不睡下午上課沒精神。

  下午放學後去田壩背書,那段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了。

  從校門口出去,左轉,過一條巷子,再右轉,沿著機耕路一直走,走到雙龍河邊。

  哪裡有個坑,哪裡有個彎,哪裡有一棵大樹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晚上去高三教室學習,回宿舍的時候同學們都睡著了。

  他輕手輕腳地進門,摸著黑爬上床。

  有時候踩到地上的鞋子,發出一點聲響,他趕緊停下來,等一會兒,再繼續走。

  有時候躺在床上,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撲通撲通的,像是在給他數數。

  日子過得像齒輪一樣,一圈一圈地轉,不快不慢。

  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,天還沒亮,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。

  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,宿舍里已經鼾聲四起,窗外的月亮有時候圓有時候缺。

  阿勇有時候躺在床上,會想想今天學了什麼,明天要學什麼。想著想著就睡著了。

  他不再像上學期那樣焦慮了。


  上學期,他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全是那些記不住的單詞和做不出來的數學題。

  現在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他知道,只要按著這個節奏走,成績一定會上去。

  不是「可能」會上去,是「一定」會。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,只能往前。

  由於生活學習都很有規律,阿勇覺得時間過得很快。

  轉眼期中考試就到了。考完試,成績出來那天,阿勇又走到教室後面的成績榜前。

  這一次,他的心跳得比上次快。不是緊張,是期待。

  他想知道自己這近兩個月的努力,有沒有白費。




  他把自己的弱科一個一個地補,英語從七十五分提到了八十多分。

  他從第一名往下看。第一名,不是他。第五名,不是他。第九名——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第九名。曲木阿勇成績位列全班前十了。

  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沒錯,第九名。

  名字還是那個名字,但這次它站在了更前面。前面的名字越來越少,他的名字越來越靠前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看了好一會兒。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搓,手心有點濕。

  回到座位上,他沒有跟任何人說。但阿勇在心裡給自己說:繼續走,別停。

  停下來就會被追上,停下來那些日子就白費了。

  沒過多久,阿勇發現,其他班的老師也開始知道他了。

  有一次,他去辦公室找張老師,剛走到門口,聽見一位老師說:「你們班的阿勇,學習很刻苦啊。我上課的時候發現,他是真的在聽課。眼睛跟著老師走,該記的記,該背的背,一點都不馬虎。這樣的學生,不進步才怪。」

  張老師笑了,沒說什麼。

  但阿勇站在門口,能想像到張老師臉上的表情。那種表情他見過——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裡有一種光。不是誇獎,是欣慰。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推門進去了。張老師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沒說別的。

  但那個點頭,比說很多話都有用。

  還有一次,在走廊上,他聽見兩個高年級的同學在說話。

  一個說:「民族班那個阿勇,從全班倒數一路衝到前十,真看不出來。」

  另一個說:「是啊,那麼厲害,聽說是從江邊來的,那邊條件苦,讀書不容易。」

  阿勇低著頭,快步走過。他的耳朵又紅了。

  但他的步子很穩,沒有加快,也沒有放慢。

  他知道,那兩個人說的話,是他用那些夜晚換來的。不是運氣,是換來的。

  那些夜晚,別的同學已經睡了,他還在高三教室里低著頭,一道題一道題地做。

  有一天,阿勇在操場上遇見了一個人。就是上學期叫他「土包子」的那個外班同學。

  兩個人迎面走過,阿勇以為對方又會說什麼難聽的話。他做好了準備,把手插進口袋裡,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拳頭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肉里,生疼。

  但那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走了。

  阿勇站在原地,愣了一會兒。他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,走到操場的另一邊,拐了個彎,不見了

  。操場上還有其他人在跑步、打球,但阿勇好像聽不見那些聲音了。耳邊只有風聲,和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
  他想起,已經很久沒有人叫他「土包子」了。沒有人當面叫,偶爾有人在背後小聲說,但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少。

  有時候他甚至懷疑,那些聲音是不是自己想像出來的。

  是不是他太敏感了,是不是他太在意了?他說不清楚。

  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不用嘴去爭。用嘴爭,贏了也是輸了。用成績爭,輸了也是在往前走。

  那些話咽下去了,變成了力氣。

  那些力氣用在了做題上,用在了背書上,用在了每一次考試上。

  成績上來了,那些話就不見了。


  就在這時,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  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一個夏天的傍晚。

  金沙江邊的天說變就變,中午還晴空萬里,下午暴雨就下來了。

  村口那條河溝里的水漲起來,卷著泥沙和樹枝,聲勢嚇人。

  教他們語文的班主任李壽明老師不放心,親自送孩子們過河。

  他捲起褲腿踩進水裡,一個一個地背。

  輪到阿勇的時候,他趴在壽明老師背上,兩隻手摟著老師的脖子。老師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
  剛走到河中間,腳下的石頭突然鬆了,壽明老師腳一滑,整個人失去了平衡,被洪水衝倒,卷進了激流里。

  阿勇趴在岸上,眼睜睜看著老師被水沖走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幸好老師抓住了對岸伸出來的一根樹枝,拼命爬了上來。他坐在岸邊,渾身濕透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摸了摸左手腕,臉一下子就白了——那隻上海牌手錶,他攢了好幾年工資才買上的,被水沖走了。

  阿勇想說「對不起」,但嘴巴張了又張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壽明老師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「沒事,人沒事就好。」

  阿勇站在操場上,把口袋裡的拳頭鬆開了。那件事他一直記得,但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話有多重。

  壽明老師為了他丟了一塊攢了好幾年才買上的手錶,卻說「人沒事就好」。

  有人願意為他付出,不問值不值得。那他還有什麼理由停下來?他轉身走回教室,步子不快不慢,很穩。

  晚上,阿勇躺在被窩裡,翻來覆去地想。

  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盯著天花板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像在看一張地圖。

  那張地圖上,有他從江巧走到福安的路,有他從倒數走到前十的路,有他不知道還要走多久的路。

  他想起張老師說過的話。那是在辦公室里,張老師坐在椅子上,他站在旁邊。

  張老師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說的不是「你要加油」,不是「你要爭氣」,而是一句阿勇當時不太懂、現在慢慢懂了的話。

  「成績是最好的回答。」

  他以前不太懂。現在他懂了。

  不是拿著成績單去跟人吵架,去跟人炫耀。是讓別人看到你的努力,然後閉嘴。

  不用爭辯,不用吵架,不用去找人評理。把成績提上去,別人自然就不說了。

  他在心裡對自己說:只有往前走,只有把成績提得更高,才能讓那些聲音徹底消失。

  每天下午,阿勇和班上的幾個同學去城邊的農田裡看書。

  不只是他一個人了。阿輝會跟他一起去,阿煌也會來,還有其他幾個同學。

  有時候人多,七八個人,坐在田埂上,你靠著我,我靠著你,一人背一段。

  背完了互相檢查,誰背錯了就笑他。笑聲在田壩上傳得很遠,有時候驚起田裡的白鷺,撲稜稜地飛起來,在夕陽下划過一道弧線。

  阿勇發現自己也不像剛開學時那麼孤獨了。

  那時候,他一個人去食堂,一個人回宿舍,一個人在路燈下看書。

  不是他不想跟人說話,是不知道說什麼。他怕說錯了,怕別人笑話他。

  現在不一樣了。他有了朋友。

  不是那種天天膩在一起的朋友,是那種——你背書的時候,他在旁邊陪著你;你難過的時候,他不用問就知道——的朋友。

  有時候阿輝會把家裡寄來的一些零食分給大家吃。洋芋片、瓜子,一人一把。

  阿勇抓在手裡,覺得那味道比食堂的飯菜香多了。不是因為東西好吃,是因為有人在旁邊一起吃。

  初一下學期期末考試,阿勇的成績又往前挪了。第七名。

  後來,初二上學期開學時,張老師在班上念成績的時候,沒有提誰的名字。他一個一個地念,聲音平平靜靜的。

  念到阿勇的時候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那個數字從二十變成了九,從九變成了七。念完成績以後,張老師合上成績單,看了全班一眼。


  「有的同學,上學期還在後面,這學期就衝到了前面,而且成績越來越穩定。」

  張老師喝一口水,接著說:「這說明什麼?說明只要肯下功夫,沒有趕不上的。飯一口一口吃,路一步一步走,成績也是一點一點提上來的。沒有捷徑,但有方法。沒有奇蹟,但有堅持。」

  阿勇知道張老師說的人是他。他沒有抬頭,但他的耳朵豎著,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。

  他低著頭,沒有看任何人。但他已經不再臉紅了。

  不是因為不在乎了,是因為他知道,把該做的事做好,比什麼都重要。

  他想起那些叫他「大學生」的高三哥哥姐姐們。那個外號,當時覺得是玩笑,現在覺得是一種鼓勵。

  大學生——他以後就是要去讀大學的。不是被人叫出來的,是自己考出來的。

  從江巧到福安,從倒數到第七名,他已經在路上了。

  如果自己不好好努力,怎麼考大學?

  如果考不上大學,怎麼對得起張老師的那些話,對得起李老師的那本字典,對得起阿普帳本上的一筆一筆欠款,對得起阿嫫蹲在井邊洗衣服的手?

  他在心裡對自己說:繼續走。別停。走到大學去。

  他想,自己現在走的路是對的。

  一步一步地走,不回頭,不東張西望,不走岔路。

  別人跑的時候他走,別人停的時候他還走。

  他不求比別人快,但求比別人穩。

  只要堅持走下去,一定越走越好。

  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只有往前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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