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求索--我們都是系統的乞丐

  陳默把手機摔在床上，屏幕朝下，仿佛這樣就能讓那條消息消失。

  「陳默同學，經過綜合評估，您暫未通過我司本次招聘的考核。您的簡歷已進入人才庫……」

  人才庫。

  他媽的又是人才庫。

  這是他這個月收到的第七封拒信。七，一個被所有短劇用來召喚系統的吉利數字。他把手機翻過來，屏幕還亮著，那行字端端正正地躺在郵件正文裡，語氣禮貌得像一個正在宣判死刑的法官。

  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蔓延到燈座邊緣的裂縫，覺得它很像自己人生的隱喻——從某個節點開始裂開，然後越裂越深，越裂越長，卻始終沒人在意，更沒人來修。

  陳默今年二十三歲。身高一米七八，體重六十三公斤，屬於那種走在人群里不會被注意到的類型。他有一張清瘦的臉，眉毛很黑，眼睛偏長，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向下傾斜，像是隨時在為什麼事情道歉。他頭髮有點長了，上次理髮是兩個月前，那時候他還相信這個月一定會有面試通知。

  這個房間也是。他搬進來的時候什麼樣，現在還是什麼樣。一個灰色的布衣櫃，一張書桌，一把椅子，一箱沒有拆封的書。唯一有生活痕跡的，是床頭的泡麵碗和窗台上那盆快要死掉的綠蘿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，床板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。手機又響了。

  「默默，工作找得怎麼樣了？」

  「還在找。」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，甚至在嘴角扯出一個自己都看不見的笑。

  「你表姐說她們公司樓下那家奶茶店招人，你要不要去——」

  「媽，我學的計算機。」他打斷了她。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陳默能聽見母親壓抑的呼吸聲，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調頻。過了很久，她說：「那……那再看看。對了，你爸最近腰又疼了，你周末回來一趟？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掛掉電話，陳默點開朋友圈。

  第一條，高中同學李磊曬了新車，配文「24歲給自己的禮物」。照片裡李磊靠在車門上，笑得像個剛拿到玩具的孩子。陳默認出那款車的價格，大概等於他不吃不喝工作五年的收入——如果他有工作的話。

  第二條，大學室友阿坤轉發了公司團建的照片，一群人在三亞的海灘上比耶。阿坤曬黑了不少，但那種黑是健康的、有錢的黑，和出租屋裡常年照不到太陽的慘白完全不同。

  第三條，前女友周婷發了一張和現男友的合照。那個男的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，手腕上的表在陽光下反光。陳默下意識地搜了一下那個牌子，然後關掉了網頁。

  他不想再看了。

  他打開短視頻軟體。

  第一個視頻：一個乞丐被豪車濺了一身水，下一秒他腦海里響起聲音——「叮！神豪簽到系統綁定成功！首次簽到獎勵：一億現金！」

  第二個視頻：女主被渣男當眾羞辱，下一秒她眼神一變——「叮！重生系統激活！上一世的記憶全部恢復！這一世，我要奪回屬於我的一切！」

  第三個視頻：一個窮學生被富二代欺負，他冷笑一聲——「叮！超級學霸系統已綁定！」

  

  第四個，第五個，第六個。它們像一條永無止境的傳送帶，把陳默從一個幻想運送到另一個幻想。每個幻想都是同一個結構：一個倒霉的人，一個奇蹟的時刻，一次徹底的逆襲。每個幻想都在說同一句話：你的苦難不是你的錯，你只是還沒等到你的金手指。

  陳默刷了整整兩個小時。

  他刷到手機發燙，刷到電量從百分之七十掉到百分之八，刷到眼睛發酸，刷到手指麻木。房間裡的光線從白變成了灰，又從灰變成了黑。他沒有開燈。

  然後他放下手機，望著天花板，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：

  「為什麼不是我？」

  這句話說出來，他覺得自己很可笑。二十三歲了，還在相信天上掉餡餅。

  但更可笑的是，說完這句話之後，他又看了一眼手機。

  好像真的在等一個「叮」。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，卻聽見隔壁傳來一個聲音——悶悶的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有人用頭在撞牆。

  咚。咚。咚。

  陳默聽了十秒鐘，然後把被子拉過頭頂。

  他不想管。

  也管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