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那個撞牆的人,是趙一帆。
他今年二十五歲,但看起來像三十。一米七二的個子,肩膀很寬,手臂上有在工地上曬出來的分界線。他的臉很黑,是那種長期在太陽下暴曬的黑,但嘴唇又有點白,因為總是不喝水。他的眼睛很大,雙眼皮,看人的時候喜歡微微仰頭,像是在挑釁,又像是在等別人先打他。
他高中沒畢業。準確地說,高中畢業證沒拿到,因為高三最後一個學期,他媽病倒了,他跑了。
他幹過很多活。
電子廠的流水線,一天十二個小時,手被焊錫燙出過七個疤。工地上的小工,扛水泥扛到腰椎勞損。送外賣的時候摔斷過一根手指,沒去醫院,自己用筷子夾著綁了繃帶。後來在一個小餐館裡當幫廚,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十一點,管兩頓飯,一個月三千五。
今天他被炒了。
原因很簡單:他端菜的時候把一盤水煮魚扣在了客人身上。
如果只是這樣,老闆可能罵一頓就過去了。但那個客人恰好是老闆的小舅子。更準確地說,是老闆的小舅子在趙一帆路過的時候突然伸了一下腳。
趙一帆踉蹌了一下,盤子脫手。
熱油潑在小舅子的褲子上。
「你他媽沒長眼睛啊?」小舅子跳起來,一巴掌扇在趙一帆的後腦勺上。
趙一帆沒倒。
他盯著那個穿著緊身T恤、脖子上掛著金鍊子的男人,覺得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種從胃裡湧上來的熱。
「你他媽能不能別在你姐夫店裡裝大爺?」他說。
然後他就收拾東西走了。
回到出租屋,他把自己摔在床上。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,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。牆上的牆皮因為這聲震動掉下來一小塊,落在他的頭髮里。他沒有去撥。
他拿出手機,想給女朋友發消息。
消息發不出去。
一個紅色的感嘆號,和一行灰字:「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」。
他愣了一下,又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想起來了。前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,她又提了結婚的事,又問了他攢了多少錢。他說快了快了,再給我兩年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趙一帆,我不小了。」
他當時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吵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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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他知道了。
他翻了一遍聊天記錄。最近三個月,他們一共聊了不到五十條消息。最後一條是她發來的:「你每次都說快了。快了是什麼時候?我問的是具體的日子。」
他當時沒回。
他想回的時候,已經回不了。
趙一帆把手機放下,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,走到牆邊,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水泥牆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他沒有用力。他只是需要某種感覺來替代心裡的東西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牆很硬,額頭很疼。他覺得自己像一根被人丟進水裡的菸頭——明明還有一點火星,但註定要熄滅了。
然後他聽見門被敲響。
「誰?」
「我,陳默。你是不是又在砸東西?」
趙一帆摸了一下額頭。沒有血,但肯定腫了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去開了門。
門口站著一個瘦高個,頭髮亂糟糟的,眼神有點閃躲。那是陳默。趙一帆認出了他——兩個星期前,他們在同一個勞務市場裡碰上過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?」
「我住你隔壁。」
趙一帆愣了一下,然後想起來了。那套老房子被房東隔成了好幾個單間,他住的是最裡頭那間,陳默住的是靠外的那間。他們公用一個廁所,平時很少見面。
「你在砸什麼?」陳默問。
「沒砸什麼。」趙一帆側了側身,讓陳默看見房間裡什麼都沒有。一張床,一個行李箱,一個塑料盆。牆上有幾道裂縫。
「頭撞牆的聲音,我聽見了。」陳默說。
趙一帆看著陳默,忽然覺得這個人很煩。他們不熟。他們只是住在同一個破地方的兩個陌生人。他憑什麼來問他為什麼撞牆?他憑什麼用一種「我懂你」的眼神看著他?
「關你什麼事?」趙一帆說。
陳默沒有生氣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讓趙一帆意外的話:
「不關我的事。但我這裡有半瓶白酒,你喝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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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兩個人在陳默的房間裡喝掉了那半瓶白酒。
趙一帆話很少,喝到第三杯才開始說話。他說他十六歲出來打工,今年二十五歲,打了九年工,銀行帳戶里存了一萬二。他說他有一個女朋友,現在沒了。他說他每次經過商場的時候都不敢進去,因為裡面所有東西都在提醒他買不起。他說他其實不怪她。
「我只是想不通,」他低著頭,轉著空杯子,「為什麼有的人一輩子什麼都不缺,有的人拼了命還活得像條狗。」
陳默沒回答。
他也想知道答案。
那天晚上,趙一帆說了一句話,陳默記了很多年:
「那些短劇里的人,隨便做點什麼就能綁定系統。我他媽的九年換了七份工作,被炒了三次,搬過六次家,連個系統提示音都沒聽過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就是不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