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陳默他們所在的城市兩百公里外,有一座縣城重點高中。
此刻,高一(3)班的教室里,蘇小滿正盯著面前的數學試捲髮呆。
她的分數是113。
年級排名:第47名。
上一次月考她是第29名。
上上次是第15名。
她的排名像一條被放生的魚,拼了命地往下游。
蘇小滿今年十六歲。她有一個圓圓的娃娃臉,皮膚很白,像那種很少出門的白。她的眼睛很大,但看東西的時候總是低著,好像隨時在等待批評。她戴著淡粉色的框架眼鏡,鏡片後面有一雙總是泛著水光的眼睛。她的馬尾扎得很高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她的校服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,拉鏈拉到胸口上方,領子翻好。但她的手腕上套著一圈已經褪色的紅繩,那是中考前媽媽去廟裡求來的。媽媽說能保她考出好成績。
現在那根紅繩看起來像一個諷刺。
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,說了很多話。
「你最近狀態不對。」
「有什麼困難可以跟老師說。」
「你這樣的學生,最怕的就是高開低走。」
高開低走。
小滿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滾了一遍,像在咀嚼一顆過期的糖。
她想起了中考那年。她以全縣第8名的成績考進這所重點高中。成績出來的那個下午,校長親自給她打電話,說她是「清北的苗子」。媽媽高興得把電話搶過去,一連說了五個謝謝。那天晚上,媽媽做了六道菜,全是小滿愛吃的。她記得媽媽的笑容,比盤子裡的紅燒魚還要亮。
才過了一年。
她變成了「高開低走」的典型。
回到教室,同桌張曉遞過來一張紙條。上面寫著:「別難過啦,一次沒考好而已。」
小滿回了一張:「謝謝。」
她沒有寫出來的部分是:「不是一次,是三次。」
不是一次,是三次。第一次掉出前二十的時候,她告訴自己沒關係,下次會回來的。第二次掉到二十九名的時候,她開始失眠。現在是第三次。她開始懷疑,那個全縣第八的蘇小滿,是不是已經消失了。
晚上回到家,媽媽已經把飯做好了。飯桌上,媽媽問她考得怎麼樣。她說還行。
媽媽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長,長得像一把尺子,在量她還剩多少價值。但媽媽沒有追問,只是說了一句「別給自己太大壓力」。
小滿扒著飯,嗯了一聲。
她沒有告訴媽媽,她現在每天只睡五個小時。凌晨一點睡,六點起,中間還會驚醒兩三次。她沒有告訴媽媽,她有時候會盯著書本看一個小時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她也沒有告訴媽媽,她已經連續半個月躲在被窩裡刷短劇到凌晨兩點。
她沉迷於那些「學霸逆襲」的劇情:
女主被所有人嘲笑是學渣,下一秒綁定「超級學霸系統」,知識像洪水一樣湧入腦海。別人學三年,她只需要三分鐘。最終,她在高考中碾壓所有人,上了清北,打了所有看不起她的人的臉。
「叮!恭喜宿主完成今日學習任務,獎勵:過目不忘!」
「叮!檢測到宿主正在考試,已自動開啟知識檢索模式!」
小滿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甚至在手機備忘錄里列了一張表:
「獲得學霸系統的N種方式:
1.在圖書館通宵三天(已完成,無效)
2.背完整本牛津詞典(已完成第372頁,無任何反應)
3.在考試中交白卷(未嘗試,怕被請家長)
4.車禍/觸電/溺水(未嘗試,怕死)
5.在生日當天許願(距下次生日還有8個月)
6.買一個玉墜戴在身上(已經買了,花了兩百塊,目前沒有任何反應)」
她寫完之後,看著那張表格,覺得自己又可笑又可憐。但她捨不得刪。因為她真的,真的很想要一個系統。
但今天晚上,當她再次刷到一個學霸系統短劇時,她發現彈幕里有一條消息:
「有沒有人真的想找系統的?加我。坐標XX市。」
小滿愣了一下。
她點開那個用戶頭像,發現對方的ID是「林間月」。她發布了三十多條視頻。每一條的背景都是一樣的——一面斑駁的牆。她坐在鏡頭前,認真地、近乎偏執地討論同一個話題:系統是否存在,如果存在,怎樣觸發。
她的視頻沒有特效,沒有背景音樂,甚至沒有剪輯。她就是對著鏡頭說話,像在上課。語氣平靜,邏輯清晰。
那些視頻的播放量都很低,大多數只有兩位數。但每一條視頻下面,都有同幾個人在認真討論。討論的內容很專業,有「觸發條件的統計學特徵分析」,有「系統綁定案例的時間分布研究」。小滿看不懂,但她覺得這很酷。
小滿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註冊了一個新的社交帳號,給那個用戶發去了一條私信:
「你好,我在找系統。我是認真的。」
發送。
然後她關掉手機,把自己埋進被子裡,等待著什麼。
等待回應,等待奇蹟,或者等待天亮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這座城市的另一棟樓里,有一個年輕人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。她的「系統研究會」表格里剛剛多出了一行新的備註:
「觸發者心態描述:絕望,但還沒有放棄。」
那行備註的後面,附著一個剛剛加進來的人的名字。
蘇小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