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走廊里,吳明正在被一個病人罵。
「你會不會看病?叫你們主任來!」
吳明站在那裡,白大褂有點皺了,左邊的口袋裡插著三支筆,右邊口袋裡揣著一本磨破了邊的小筆記本。他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,鏡片上沾著一枚細小的油漬。他身高一米八左右,但因為長期微微駝背,看起來只有一米七幾。他的臉在醫院的白色燈光下顯得蒼白,顴骨有點凸出,下巴上冒出了一夜之間長出來的胡茬。
他想要解釋:您的病情我們已經討論過了,目前的治療方案是——
「我不聽!」病人打斷他,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尖上,「你一個規培生懂什麼?我掛了專家號,你讓專家來!」
吳明點了點頭,轉身走出病房。
他的腳步很穩。走在走廊里的時候,甚至和一個護士點了點頭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手在口袋裡攥成了一個拳頭,指甲陷進了肉里。
走廊里,他的帶教老師陳主任正在看別的病歷。吳明走過去,還沒開口,陳主任就頭也不抬地說:「又被罵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習慣了就好。」
吳明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陳主任的手,那隻手正在病歷上快速寫著一行行他看不太清的字。那隻手很穩,像一台精密的儀器。
「陳老師,」他說,「那個病人想見你。」
陳主任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冷,但也不暖。像在看一個必須處理的待辦事項。
「行,我一會兒過去。」他說,「你先把46床的血糖測了。」
吳明點了點頭。
他已經規培七個月了。七個月里,他被罵過三十二次——他數過。被投訴過五次,其中兩次投訴被科室壓了下來。被病人或者家屬當成出氣筒的次數,他記不清了。他以為這些是最難熬的。但他錯了。
最難熬的,是他在朋友圈看到高中同學買房的消息。那個同學當年成績不如他,沒考上大學,出去做了銷售。現在已經有了兩套房。而他呢?碩士念完了,規培剛開始,一個月到手三千八。扣掉房租,剩下的錢甚至不夠給女朋友買一份像樣的生日禮物。
他想起當年收到醫學院錄取通知書那天。他爸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,紅色的紙屑炸了滿滿一地。他媽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一邊抹眼睛一邊說:「我們家明明有出息了!」親戚們都說:「老吳家出了個醫生,祖墳冒青煙了!」
沒有人告訴他,祖墳冒的青煙,照不亮住院部凌晨三點的走廊。
也沒有人告訴他,你學的越多,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。
更沒有人告訴他,「醫生」這兩個字,在很多時候只意味著「你負責承擔責任」。
那天晚上,吳明在值班室里刷短視頻。值班室很小,除了一張桌子一張床,只剩下走路的空間。他把手機放在充電器旁邊,屏幕的藍光照著他的臉。
他刷到了一個叫「醫學大師系統」的短劇。主角是個規培生,被全院瞧不起。某天他突然綁定了醫學大師系統,所有醫學知識瞬間融會貫通。別人查房要看半小時病歷,他只需要掃一眼。別人做手術要主任指導,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。
然後,院長親自來道歉,主任主動讓賢,那個曾經罵過他的病人跪下來叫他神醫。
吳明看完了整部劇。
然後他打開備忘錄,開始打字:
「如果我有一個醫學大師系統,我就可以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
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。因為他的手機響了。
是林悅發來的消息。
他們是在一個線上論壇認識的。那個論壇叫「系統存在性論證小組」,聚集了一群相信系統存在的人。林悅是其中最活躍的一個,她的所有帖子都帶著一種奇怪的認真——用文獻綜述的方式討論「系統觸發條件」,用統計學的術語分析「系統出現的概率」。
吳明一開始只是覺得好玩。一個985的學生,竟然在認真地研究這種偽科學。他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看了一個星期。但後來,他發現自己的情緒變了。他看到林悅寫的這一段:
「如果人類的一切知識都有邊界,那麼邊界之外是什麼?在牛頓之前,引力是一種『魔法』。在青黴素之前,感染是『神的旨意』。我們之所以嘲笑某種可能性,也許不是因為它是假的,而是因為我們還沒找到測量它的工具。」
吳明忽然覺得,這個女生不是在開玩笑。
她是真的在尋找。
此刻林悅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:
「我們要在線下集合了。你來不來?」
吳明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值班室的空調嗡嗡地響著,像某種儀器在監控他的心跳。
然後他回覆:「來。」
他加了一句:
「我受夠了別人罵我的時候,我只能低頭說『我去叫主任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