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第一個周六的下午，五個人在陳默他們的出租屋裡聚齊了。
蘇小滿是第一個到的。她背著書包，穿著校服，站在那扇掉漆的門前猶豫了差不多十分鐘。她的手指攥著手機，屏幕上還顯示著和林悅的聊天記錄。她怕自己找錯了地方，又怕自己沒找錯。
最後是陳默出門倒垃圾時發現了她。他提著一袋外賣盒，一開門就看見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站在門口，像一座被放在錯誤位置的雕塑。
「你是……小滿？」
她點了點頭，臉漲得通紅。她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，她慌張地推上去。「我……我是來找系統的。」
陳默想笑，但沒有笑。他側身讓開門：「進來吧。你來得最早。」
吳明是第二個到的。他直接從醫院交班過來，白大褂都沒脫，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羽絨服。那件羽絨服是黑色的，洗得有點發白，拉鏈壞了一個。他的眼睛下面是兩塊青色的陰影，像兩個淡淡的月亮。
進門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一圈房間的環境，然後皺著眉頭說：「你們這個房子濕氣很重，長期住對身體不好。牆角已經有霉斑了，最好用除濕機處理一下。」
趙一帆說：「一個月八百，不然你給加點預算？」
吳明沒有接話。他走到窗邊，用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，看了看手指上的灰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濕紙巾，擦手。
林悅把所有人引到客廳。那張摺疊桌上擺滿了東西：她的筆記本電腦，列印出來的研究資料，一壺茶（趙一帆說這是「儀式感」），五隻不同花色的茶杯（從不同地方湊來的），還有五份協議。
協議用A4紙列印，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桌子中央，像五張等待簽署的契約。
系統索求特別行動小組公約
我們相信，人類對系統的存在缺乏足夠的研究。
我們相信，在現有的科學範式之外，存在著尚未被認知的可能性。
我們承諾，在不違法、不傷害自己和他人的前提下，窮盡一切方法探索系統存在的可能性。
簽署本協議，即代表你接受上述信念。
如果有人笑了，我們陪你一起笑。
如果有人哭了，我們陪你一起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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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有人成功了，其餘人負責嫉妒。
趙一帆第一個簽字。他把名字寫得很大，占了兩個人的位置。最後一筆拖得很長，像一條被拉斷的線。
林悅第二個。她簽完字之後，很認真地從包里掏出一個紅色印泥盒，按了一個手印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很穩，像在完成一個宗教儀式。
陳默第三個。他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把筆重重地頓了一下。然後他在自己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，也不解釋是什麼意思。
吳明接過筆，看了很久那份協議。他的拇指摩挲著紙張的邊緣，像在檢查一份病歷的厚度。然後他說：「我是一個學醫的，我從本科到碩士學了八年，所有老師都告訴我，凡事要有證據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我來這裡，是因為所有的證據都告訴我，我的生活在變壞，而我對此毫無辦法。」
他簽了。
最後是蘇小滿。她捏著筆，手指有點發抖。她還穿著校服，肩膀上印著「XX重點高中」的字樣。在五個成年人中間，她像一朵長錯了地方的蘑菇——小小的，白白的，局促不安。
她問：「我未成年，簽字有效嗎？」
林悅說：「在我們這裡，有效。」
小滿在協議最下方的空白處，一筆一畫地寫下了「蘇小滿」三個字。她的字很好看，是那種在田字格上練出來的工整。寫完之後，她抬頭看了大家一眼，眼睛裡有種膽怯的、但又藏不住的開心。
那天下午，五個人做了第一輪「系統尋找計劃」的討論。他們的第一個計劃，是「為期七天的密集觸發實驗」。七天裡，每個人每天至少嘗試三種觸發方式，記錄所有反應，然後每天晚上在群里匯報。
林悅把計劃表投影到電視上。表格做得很詳細：日期、時間、地點、觸發方式、執行人、預期結果、實際結果、備註。
陳默看著那張排得滿滿的時間表，忽然說了一句：
「如果我們七天之後什麼都沒得到呢？」
趙一帆說：「那就再試七天。」
陳默又說：
「如果永遠都得不到呢？」
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然後蘇小滿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：
「那就說明，我們只能靠自己了。」
沒有人回答她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。冬天的黃昏來得很早，陽光像被人用遙控器按了一下，說沒就沒了。對面的樓體輪廓在暮色里變得模糊，像一張正在褪色的照片。
陳默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了一會兒外面的街景。
他忽然說：
「我有一個提議。」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「從現在開始，我們每個人每天記錄自己最絕望的時刻。不是跟系統有關的那種，就是日常的——真實的——絕望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得到了系統，」陳默轉過身，背對著窗外漸濃的夜色，「我希望我們還能記得，沒有系統的日子是什麼感覺。」
吳明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磨破了邊的小筆記本，翻到第一頁。那是他用來記病人病情的本子。現在，他在上面寫下了第一行：
「12月4日。被一個病人罵了。他說我不配穿這身白大褂。寫於系統研究會第一次會議。」
蘇小滿看了看他，然後也低下頭，在自己的本子上寫道：
「月考第113名。不敢給媽媽看成績單。但是今天認識了很多新朋友。他們的眼睛都很亮。我也想要那樣的眼睛。」
趙一帆寫的很簡單：「被分手。手機摔了。修手機八十。今天簽了一份協議，覺得自己還沒爛透。」
林悅猶豫了一會兒，才落筆：「今天整理了系統觸發條件一百七十三條。目前為止，最像系統提示的東西，是陳默煮的泡麵。面好了的時候，他說『嘀』。」
陳默笑了。
他笑完之後，在自己的本子上寫道：
「今天，有四個人選擇相信一件荒誕的事。包括我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