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,五個人又聚了一次。
沒有實驗計劃。沒有表格。沒有儀式清單。
吳明帶來了一袋水果——蘋果,香蕉,幾個橘子。這是他連續值班四十八小時後唯一想到能做的事。他把水果放在摺疊桌中央,像在祭奠什麼。沒有人去動。
蘇小滿帶來了她的月考成績單:排名又掉了,掉到了第68名。她把成績單放在桌上,用那袋水果壓住一角。成績單上的紅色分數在燈光下顯得很刺眼。
趙一帆拿著手機在刷招聘信息,刷了兩條又關掉了。他的額頭正中央有一塊淡青色的淤痕——那是幾周前用頭撞牆留下的,還沒完全消退。
「我覺得我們搞錯了方向。」他忽然說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們一直在試別人的觸發方式。那些都是別人編的。編那些劇情的人,自己都沒有系統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也許系統觸發不是這樣的。也許根本沒有什麼標準方法。也許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也許系統只能在我們最不想要它的時候出現。」
陳默笑了。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,一半是嘲笑趙一帆的邏輯,一半是嘲笑他們這八天來的全部努力。他的笑容像一塊被摔碎的鏡子,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表情。
「那完了,」他說,「我們現在無時無刻不在想它。」
吳明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蘇小滿,然後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:
「我昨天查了文獻。關於『超自然能力獲得』的案例報告,全世界記錄在案的,從十九世紀到現在,大約有兩萬多份。其中百分之九十七被證實是偽造或誤判。」
「剩下的百分之三呢?」林悅問。
「不可解釋。但也不可證實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我不知道。」吳明摘下眼鏡,用白大褂的下擺擦了擦。他的白大褂上有很多道摺痕,像一張被反覆摺疊的地圖。「我只是覺得,如果繼續這樣下去,我們可能會變成那百分之九十七里的案例。」
「變成騙子?」
「變成需要被證偽的東西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
蘇小滿咬著蘋果,發出咔嚓的聲音。那是房間裡唯一的聲響。她咬得很慢,像在數每一口能堅持多久。
過了很久,陳默站起來。
「我再試一次。」
他走進衛生間,站在鏡子前面。
那是一面很舊的鏡子,邊緣有鏽跡,鏡面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。陳默看著鏡子裡的人。頭髮長了沒有理,鬢角參差不齊。眼睛裡有血絲,是七天實驗的後遺症。嘴唇有點乾裂,像被冬天的風割過。
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有點陌生。
他望著鏡子裡的自己,說出了那句他已經說過上百次的話:
「系統,綁定。」
沒有反應。
他又說了一次:「系統,綁定。」
還是沒有。
他深吸一口氣,第三次開口。但這一次,他說出口的,不是那句設定好的咒語。
而是:
「我找不到工作了。我爸生病了。我媽不敢問我要錢,但我知道她需要。我前女友有了新歡。我的大學同學都在往前跑,只有我還在原地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鏡子裡的人能聽見。
「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向別人求助,因為那樣會顯得我很沒用。所以我求一個不存在的系統來幫我。」
他停了一秒。
「因為至少這樣,我不用承認,是我自己沒用。」
沒有系統提示音。
但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。
那是客廳里傳來的。不是很大,但清晰。
「我也是。」
是蘇小滿的聲音。
陳默愣住了。他以為衛生間和客廳之間的牆很薄,但沒想到這麼薄。他的話,她們全聽見了。
蘇小滿放下蘋果核,她低著頭,聲音在發抖,但還是說了:
「我不敢告訴媽媽我考得不好,因為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出人頭地。可是我真的好累,我每天都好累。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我能像短劇里的人一樣,一覺醒來就什麼都會了,那該多好。」
趙一帆低下頭。他的手握成一個拳頭,又鬆開,又握緊。
「我也是。」
他說:「我不是不想負責。我是不知道怎麼負。我每個月賺的那點錢,連買個房子零頭都不夠。她跟我分手是對的,但我就是——我就是不甘心。我打了九年工,到頭來連個能停下來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吳明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也是。」
他說:「我學了八年,每天告訴自己救死扶傷是光榮的。但當病人罵我的時候,我還是會難過。當看到別人賺錢的時候,我還是會羨慕。我討厭這樣的自己。我討厭自己選了這條路,卻每天都在懷疑這條路。」
最後是林悅。
林悅沒有說「我也是」。她只是打開電腦,把她那份一百七十三種觸發方式的表格,放進了回收站。
光標停留在「確認刪除」的按鈕上。
然後她按下了取消。
「我不刪。」她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明天,我還是想相信。」
房間裡又安靜下來。但這一次的安靜,和之前的都不一樣。
之前的安靜,是絕望的安靜。這一次的安靜,是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原來他們不是五個人各自絕望。他們是五個人一起絕望。
而一起絕望,好像就沒有那麼絕望了。
陳默從衛生間裡走出來。
他看著面前這四個人,忽然說:
「要不,我們再試最後一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