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次實驗,他們決定做一件之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。
不是跳河。
不是觸電。
不是對著天空喊口號。
而是每個人,做一件自己最恐懼的事。
這個主意是趙一帆提出的。他的理由是:「我研究過了,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系統綁定案例,發生在主角『面對最大恐懼』的瞬間。」
沒有人問他是哪個研究。他們只是想了想,然後各自在紙上寫下了一件事。
寫完之後,他們交換紙條。
陳默的紙條上寫著:打電話給我爸,告訴他我還沒找到工作。
趙一帆的紙條上寫著:當著所有人的面,唱一首歌。
林悅的紙條上寫著:給大學室友發消息,問她能不能幫我介紹一份實習。
吳明的紙條上寫著:向今天早上罵我的病人道歉,認真地問他的感受。
蘇小滿的紙條上寫著:把真實的成績單給我媽看。
五張紙條,五件事。
沒有一個人寫的是「跳樓」或「觸電」。
陳默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「也許,」他說,「系統不是讓我們去找死。系統是讓我們去活。只是活在真實里。」
那天傍晚五點鐘,五個人分頭出發,去做各自最恐懼的那件事。
陳默站在樓下,拿出手機,找到那個備註為「爸」的號碼,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,懸了很久。
冬天的風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,吹得他眼眶發酸。
然後他按了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「餵?默默?」
「爸。」
「怎麼了?是不是缺錢了?爸去給你轉——」
「爸,」陳默打斷他,聲音發緊,「我還沒找到工作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。陳默能聽見父親的呼吸聲,粗重,不均勻,像一台老舊的抽風機。
「沒事。」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,但陳默聽到了背景里母親小聲問「怎麼了」的聲音。「慢慢找,不著急。家裡還有錢。你爸還能幹。」
陳默蹲下來,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。
「爸,」他說,「對不起。」
「傻孩子。」父親說,「跟爸說什麼對不起。」
陳默把手機拿遠了一點。他不想讓父親聽到自己哭。
眼淚掉在地上,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。
他不知道父親是不是在騙他。
但他忽然覺得,這比簽到獎勵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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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一帆去了人民廣場。
他站在廣場中央,周圍是遛彎的老人、跳廣場舞的大媽、以及幾個玩滑板的小孩。冬天的夜來得很早,路燈已經亮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張開了嘴。
他唱的是《海闊天空》。
他五音不全,聲音發顫,高音的部分像在喊。路過的行人投來奇怪的目光。一個大媽停了下來,聽了幾句,搖了搖頭走了。
但趙一帆沒有停。
他唱完了整首。
唱到最後一句「仍然自由自我,永遠高唱我歌」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的臉是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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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悅坐在她的書桌前,打開手機,翻出那個沉寂已久的大學室友群聊。她的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很久。最後,她打了一行字:
「你們好,很久沒聯繫了。我現在在休學,想找一份實習,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推薦的?謝謝。」
發出去之後,她立刻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兩分鐘後,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那個曾經在宿舍里說過「我好像沒聽說過」的室友,回了一句:
「我幫你問問。你現在在哪個城市?」
林悅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覺得,那個房間裡的一切,也許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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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明走進了26床的病房。
那個今天早上罵他的病人正靠在床頭看手機。看見吳明進來,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。
「你又來幹什麼?」
吳明走到床邊,站定。他的手在白大褂口袋裡攥了攥,然後鬆開。
「我來道歉。」他說。
病人愣住了。
「今天早上,我沒有聽懂你的意思就急著解釋,沒有先聽完你的感受。這不對。」吳明的聲音很穩,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,「我想問你,你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?關於你的病。」
病人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慢慢地把手機放下了。
「我擔心我的腿。」他說,聲音忽然低了下來,「我是跑大車的。腿要是廢了,我一家四口怎麼活?」
吳明聽完了。
他沒有看系統。
他只是搬了把椅子,坐在病床邊,認真地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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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小滿回到家的時候,媽媽正在廚房裡洗碗。小滿站在廚房門口,攥著那張成績單,攥了很久。紙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有點皺。
「媽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媽媽轉過頭:「回來啦?吃飯了沒?」
小滿把成績單遞了過去。
「月考的。」她說,「我沒考好。」
媽媽接過成績單,低頭看了一眼。然後抬頭看小滿。
小滿以為會看到失望。
但她看到的,是媽媽眼睛裡的心疼。
「是不是很累?」媽媽問。
小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。
「媽,」她哭著說,「我是不是很沒用?」
媽媽放下碗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,把蘇小滿抱住了。
「誰說的?」媽媽的聲音也有點抖,「我的女兒,是全世界最努力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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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聲:殘局
那天晚上,五個人重新聚在一起。
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。
但每個人的臉上,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不是喜悅。不是解脫。
而是一種很奇特的、共同的沉默——像是剛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,還在辨認現實的模樣。
沒有人提到系統。
趙一帆煮了一鍋泡麵。今天下了七個雞蛋,一人一個,還有兩個是「公用的」。他還切了一根火腿腸,倒進湯里。麵湯沸騰的時候,整個客廳都是香味。
他們圍坐在那張快要散架的摺疊桌前,熱氣把每個人的臉都蒸得有點模糊。
陳默忽然舉起手裡的筷子。
「我提議,」他說,「今天不算失敗。」
「那算什麼?」
陳默想了一會兒。
「算……第一次正式會議。」
「什麼會議?」
「活在真實里會議。」
趙一帆嗆了一口湯:「好難聽的名字。」
「那你說叫什麼?」
「系統研究會。」
「都沒找到系統,還叫這個?」
「那就叫這個。」趙一帆把筷子戳進面里,語氣很認真,「因為我們還沒有放棄。」
蘇小滿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樣子,和她穿著校服怯生生站在門口的樣子,像是兩個人。她的眼睛彎起來,眼角的淚痕還沒幹,在燈光下亮晶晶的。
「我也覺得叫系統研究會好。」她說,「因為系統不一定是假的。也許只是我們還沒找到正確的打開方式。」
吳明推了推眼鏡。他沒有說話,但他把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,在第一行寫道:
「十二月十一日。實驗總結:今日無系統降臨。但好像得到了什麼別的東西。性質待查。」
林悅打開筆記本電腦,盯著桌面上那個名為「系統觸發條件一百七十三種」的文件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沒有刪除它。
她在文件名後面加了幾個字——
「以及另一種可能性。」
那天晚上,陳默又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面還是那個人,還是那個聲音,還是那句話:
「別找了。」
但這一次,那個聲音繼續說下去:
「你以為系統是什麼?從天而降的光?腦海里的聲音?別人施捨給你的憐憫?」
「我告訴你系統是什麼。」
「系統是你自己。」
「是那個明明已經想要放棄了,但第二天早上還是會睜開眼睛的你。」
「是那個被人打倒了,但還是會爬起來拍拍褲腿的你。」
「是那個明知道沒有奇蹟,卻還在期待奇蹟的你。」
「你已經在你的系統里運行了二十三年。」
「只是你從未點開過它的主界面。」
陳默在夢中伸出手。
面前出現了一塊屏幕。
屏幕上是空白的,只有一行小字,在正中央,安安靜靜地亮著:
「如果你能看見這行字,說明你的系統已經成功運行至今。」
「請雙擊確認。」
陳默伸出手,想點。
但他醒了。
凌晨四點半,窗外的天還黑著,路燈還沒滅。趙一帆的鼾聲從隔壁傳來,沉沉的,像一台已經運轉了太久但還在運轉的發動機。
陳默坐起來,望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什麼都沒有握住。
但他第一次覺得,它好像能握住點什麼。
他拿起手機,打開備忘錄。找到那個被各種失敗記錄填滿的文檔,拉到最下面,新建了一行。他打字:
「系統啟動日期:未知。」
「系統版本:1.0(可能有缺陷,但還在運行)。」
「今日簽到:還活著。」
然後他按下了保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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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終
每個人的腦海里都有一個系統
它不說話,不發光,不給獎勵
它只是每天早上問一句——
還繼續嗎
而你每一次說「繼續」
就是它唯一的確認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