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通電話之後第三天，陳默坐上了回家的長途汽車。
說是回家，其實是回父母在縣城租的那套老房子。原來的房子在他上大二那年賣掉了，為了給他湊學費。母親當時在電話里說「換個小點的房子，好打掃「，語氣輕描淡寫，像扔掉了一件穿舊的衣服。
陳默信了。或者說，他選擇信了。
長途汽車在省道上顛簸了四個小時。窗外是深冬的華北平原，麥苗貼著地皮，灰撲撲的，分不清是活著還是死了。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，看著那些麥苗一壟一壟地向後退去，像無數細小的手在向他揮手道別。
他到家的時候，父親正躺在床上。
母親在廚房裡熬骨頭湯。湯的香氣混著煤爐的氣味，從廚房門口一絲一絲地溢出來，和客廳里的藥酒味攪在一起，變成一種陳默從小就熟悉的味道——那是「家裡有人生病了「的味道。
母親見到他進來，先是愣了一下，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，然後說：「你怎麼回來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。「
陳默放下背包，望著臥室的方向。
父親半靠在床頭，腰後面墊了兩個枕頭，正在看一台十四寸的老電視。電視裡播的是本地台的藥品GG，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對著鏡頭推銷一種據說能「根治腰間盤突出「的膏藥。他的語速很快，像一挺機關槍，把「無效退款「「七天見效「「祖傳秘方「這些詞接連射出來。
陳默站在臥室門口。
父親比他記憶中更瘦了。臉上的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削去了，顴骨凸出來，眼窩陷進去。頭髮倒是沒怎麼白，但稀疏了不少，髮際線退成了一個模糊的弧。他半靠著的樣子顯得很吃力，像一袋從中間折起來的米。
「爸。「
父親轉過頭來。他的眼睛先是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才露出一個笑容，像是花了一秒鐘才確認門口站著的是自己的兒子。
「回來了？「他的語氣很平常，像是陳默只是下樓買了個菜回來。
「腰怎麼了？「
「沒事，老毛病。你媽大驚小怪的。「
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，手裡還攥著一根削了一半的胡蘿蔔：「什麼老毛病？大夫說了，再不去做理療，以後走路都費勁！「
「大夫都愛嚇唬人。「父親擺擺手，「你兒子就是學醫的——不對，他同學是學醫的。「
陳默說：「我同學是學醫的。我是學計算機的。「
「那差不多。「
「差很多。「
父親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他拍了拍床邊，示意陳默坐下，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煙。那個動作很熟練，像訓練了一輩子的肌肉記憶。
母親的聲音從廚房裡追出來，鋒利得像一把剛磨過的菜刀：「大夫說了不能抽！「
父親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捏著那根煙，最後嘆了口氣，把煙塞回了煙盒裡。
陳默坐在床邊。床板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。他低頭看見父親的腳從被子裡伸出來，腳後跟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是樹皮，上面布滿了白色的裂口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，父親用他那雙手把陳默舉起來，從村頭走到村尾，逢人就說「我兒子考上了縣一中「。那時候父親的腰是直的，像一棵白楊樹。他的手掌很厚，能把陳默的整個後背都包住。他說話的聲音能把樹上的麻雀震下來。
現在那雙手就放在被子上，手指關節凸出，像幾顆被水流磨圓了的石子。手背上貼著兩片已經發黃的膏藥，膏藥的邊緣翻了起來。
「你在城裡住得怎麼樣？「父親問。
「還行。「
「吃飯呢？別老吃泡麵。「
「在吃。「
「工作……「
「在找。「
父親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陳默知道父親想問什麼。他想問「有沒有找到工作「，想問「錢夠不夠花「，想問「你那個什麼系統找到了沒有「——雖然父親從不提這件事，但陳默知道母親跟他說過。母親在電話里欲言又止了好幾次，最終只說了一句「你爸就是腰疼，你別多想「。
那天晚上，陳默躺在客廳的舊沙發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沙發很窄，他的腳只能搭在扶手上。客廳的燈已經關了，但廚房的燈還亮著。母親還在裡面忙碌，碗筷碰撞的聲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認真觀察父親，大概是七年前。那時候父親還年輕，腰板直，頭髮黑，走路帶風。現在父親下床要扶著牆走，上完廁所要靠在門框上緩好一會兒才能邁出下一步。他裝作不累，但陳默聽見了他夜裡翻身時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些細小的呻吟。
陳默掏出手機，打開那個「系統研究會「的群聊。
群里很安靜。最後一條消息是趙一帆昨晚發的，一個字：「晚安。「
陳默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又打，又刪掉。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，在黑暗中映出一塊慘白。
最後他發了：
「如果有人能給我一個系統，我願意用任何東西交換。「
發完之後，他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。
沒有人回復。
凌晨一點四十三分。這個時間，連最絕望的人都睡了。
他關掉手機，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有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。那個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：
「你爸的腰需要治。你媽的手上有凍瘡。你們家的房子是租的。下個月的房租還沒交。而你在這裡等一個不存在的系統。「
陳默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沙發墊里。
那個聲音繼續說：「系統不會來的。但你可以做點什麼。「
「我能做什麼？「他在心裡問。
然後他聽見了答案。不是系統的提示音，沒有「叮「的一聲，沒有任何屏幕上的光芒。只是他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一個念頭，很輕，但很清楚：
「你學的是計算機。你會編程。網上有接私活的平台。哪怕一單只賺幾百塊，也比什麼都不做強。你賺的第一筆錢，可以給你爸買個護腰，給你媽買支好一點的凍瘡膏，給自己交下個月的房租。「
陳默睜開眼睛。
他翻過身，拿起手機。屏幕還亮著，群聊里依然沒有新消息。
他打開瀏覽器，在搜索框裡輸入了「程式設計師接單平台「。
就在他按下回車鍵的瞬間，手機屏幕忽然閃了一下。不是消息通知，不是電量警告——屏幕上的字符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排列了，那些搜索結果連結的標題開始扭曲、重組，最後變成了一行他從未見過的文字：
「你正在尋找的不是系統，而是宇宙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。「
陳默愣住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屏幕恢復了正常。但那一行字，像是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。他反覆眨了幾次眼，文字沒有再出現。但他記得每一個字的排列順序，像是某種密碼。
他打開備忘錄，把那行字記了下來。備註只有一個：「未知現象。凌晨1:47。「
他重新打開接單平台，註冊帳號，填寫資料，上傳簡歷。填到最後，有一欄是「個人簡介「。
他停下來，想了一會兒，然後打了三個字：
「在學了。「
他點了提交。
系統彈出一條提示：「資料填寫完成，您可以開始接單了。「
陳默看著那行字，忽然覺得它比「系統綁定成功「更像一句系統提示。
第二天早上，母親發現陳默在客廳里對著電腦坐了一夜。她沒說什麼，只是把一碗熱好的骨頭湯放在他手邊。
湯是白色的，上面漂著幾粒枸杞。
陳默喝了一口。很燙，但很暖。
他說：「媽，我在網上找了個活。「
母親在旁邊坐下來，把圍裙鋪在膝蓋上，一下一下地撫平那些褶皺。
「什麼活？「
「幫人寫程序。就在電腦上做。「
「能賺多少？「
「一單幾百塊吧。後面會越來越好的。「
母親點了點頭。她沒有說「你不是在等什麼系統嗎「，也沒有說「這能賺幾個錢「。她只是看著陳默，眼睛裡有一種陳默很久沒見到的光。
「那就好。「她說，「你爸昨晚跟我說，他怕你在城裡餓死。「
陳默笑了。他低下頭，喝了一口湯，把湧上來的情緒咽了回去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父親發了一條微信：
「爸，我接了個活。過幾天給你買個大膏藥，把你那個發黃的換了。「
幾秒鐘後，父親回了一個字：
「好。「
那個字後面，跟著一個微信自帶的微笑表情。那個表情陳默以前從來不用，因為總覺得它假。但此刻他看著那個黃色的圓臉，忽然覺得它好像真的在笑。
他關上手機，屏幕暗下去之前，他再次看見了那行字，短暫地浮現在屏幕中央，然後消失。
「你正在尋找的不是系統，而是宇宙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。「
他把那行字複製到系統研究會的群里。
林悅秒回：「這句話……你從哪裡看到的？「
陳默：「手機屏幕自己出現的。「
林悅沉默了一會兒，回了一段話：「我今天也看到了類似的東西。我懷疑，我們可能正在被什麼東西接觸。「
吳明回了一個問號。趙一帆回了一個問號。小滿回了一個問號。
但沒有人覺得她在開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