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罵過吳明的病人，又來了。
這次不是因為頭疼腦熱。是心梗。
吳明在急診室見到他的時候，他躺在平車上，臉色灰白，嘴唇發紫。他的襯衫被剪開了，胸口貼著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，那些導線像蛇一樣從他被掀開的衣襟里伸出來，連接到床頭那台冷冰冰的機器上。
機器的聲音很規律。
嘀。嘀。嘀。
像是在說：活著。活著。活著。
吳明站在平車旁邊，手裡拿著病曆本。他認得這張臉。半個月前，這張臉對著他吼過「叫你們主任來「，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。那時候這張臉上滿是憤怒和不耐煩，像一壺燒開了的水。
但現在，這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。
只有恐懼。
心梗發作的時候，人會感到一種瀕死的恐懼。這是吳明在教科書上讀過的。書上的描述很抽象——「患者常訴'胸前壓榨感'及'瀕死感'「。但此刻他看到的，比課本上的描述具體得多。
那個曾經中氣十足地罵了他整整十分鐘的人，此刻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。他的嘴唇在發抖，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。他的手攥著床沿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「醫生……「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吳明差點沒聽清。
「我會死嗎？「
吳明張了張嘴。
他學過的所有醫學知識在這一刻湧進腦海——心肌梗死的死亡率、併發症風險、搶救流程、溶栓與介入的利弊、心電圖ST段抬高的意義、肌鈣蛋白的窗口期……
但最後，他聽見自己說的是：
「不會的。我們都在這裡。「
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從哪裡來的。不是從教科書里，不是從帶教老師的查房示範里，不是從任何一篇他讀過的文獻里。
但他知道這句話是對的。
病人眨了眨眼睛。那雙眼睛裡的恐懼沒有消失，但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接住了。像是有人在他墜落的時候，伸了一隻手過去。
陳主任走了進來，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，又看了一眼吳明。
「你接診的？病歷寫了沒有？「
「還沒有。「
「快去寫。這裡我來。「
吳明點了點頭，轉身要走。但他在門口停住了。
他回過頭，望著床上那個病人。那個人正用盡全身力氣，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。
那隻手沒有指向任何人。只是懸在空中，像在等什麼東西。
吳明走回去。
他握住了那隻手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這種行為在任何一本醫學教科書里都找不到依據。他的帶教老師如果在場，一定會皺眉。護士如果在場，一定會投來奇怪的目光。
但那一刻他就是做了。
病人握著他的手，力氣很小，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。
「醫生……「
「嗯。「
「上次的事……對不起。「
吳明愣住了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這是他從醫以來收到的第一個道歉。不是表揚，不是感謝，是道歉。來自一個曾經指著他的鼻子罵過他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。所以他說了真話：
「沒關係。我確實有很多東西要學。「
病人笑了一下。笑得很吃力，像一道光從烏雲里漏出來，轉瞬即逝。
「那你好好學。「他說。
「我會的。「
吳明走出急診室的時候，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他靠在牆上，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。那根燈管在嗡嗡地響著，光線白得有點刺眼。他忽然覺得很累，累得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就是這隻手。幾分鐘前，它握著一個心梗病人的手。那隻手很粗糙，有幾處老繭。但吳明覺得，那可能是他從醫以來觸摸過的最真實的東西。
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，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戶忽然輕輕地晃了一下。沒有風。窗戶是關著的。
吳明走過去。他透過玻璃往外看，醫院大樓對面的老槐樹上，棲著一隻黑色的鳥。那鳥歪著頭，像是在看他。
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，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——像是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的：
「你以為你在救他。但他也在教你。生死不是兩條線，是一個圓。「
吳明猛地後退一步，撞到了身後的牆上。那隻鳥撲棱了一下翅膀，飛走了。
他站在那裡，心跳加速，手心出汗。他學過神經科學，知道大腦會在極度疲勞時產生幻覺。但他也記得，那個聲音的語調，和他在心梗病房裡聽到的那個病人的呼吸聲，頻率完全一致——每分鐘七十二次。
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「系統研究會「群里的消息。趙一帆發的：「今天有人回復了我的豬腳飯照片。「
吳明看著那條消息。他打字：「今天有人跟我說了對不住。「
過了一會兒，陳默回了：「今天接了一個單。五百塊。「
然後林悅回了一句：「你們……都還好嗎？「
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。
但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時間，打開了這個群。
像是五個人在不同的角落，同時按下了某個確認鍵。
吳明回到值班室，打開病曆本，在病人的記錄下面加了一行字：「患者有輕微瀕死體驗描述，建議心理隨訪。「
但他沒有寫那扇窗戶、那隻鳥、那個聲音。
他把它寫在了自己的私人筆記本上，標題是：「現象編號：001——同步呼吸頻率，非聽覺感知。觸發點：心梗患者術後對話。關聯：自我感知與患者狀態在非物理層面同步。「
他把這個發到了群里的現象日誌中。
林悅很快回復了一個連結。連結標題是：「宇宙信號項目——1970年代被叫停的研究計劃。「
吳明點開了那個連結，閱讀起來。他的手指微微發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