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回復「這是哪家店」的人，第二天真的來了。
他騎著共享單車在街上來回找了三趟。第一趟，他從街頭騎到街尾，眯著眼睛看兩邊的招牌，沒找著。第二趟，他放慢速度，用手機對著每一家店拍照對比，還是沒找著。第三趟，他終於在成人用品店和五金店之間發現了那個缺了「飯」字的招牌。
他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。大概是在判斷這家店還能不能吃。他透過那扇貼滿「冷氣開放」「歡迎光臨」貼紙的玻璃門往裡看，看見一個年輕人正蹲在地上修插座。
他推門進去了。
趙一帆抬起頭，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門口，手裡舉著手機，正在比對照著什麼。
「是這家嗎？網上說的那家豬腳飯？」
趙一帆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「對。就是這家。」
「來一份。」
蔡老闆從廚房裡探出頭來，看了一眼趙一帆，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。他的目光在門口停了幾秒鐘，然後轉身進了廚房。
趙一帆拉開一張椅子，用袖子擦了擦椅面：「坐吧。稍等幾分鐘。」
飯端上來的時候，年輕人先拍了照。他換了好幾個角度，用筷子撥了撥豬腳的位置，又用手機的手電筒補了光。最後他拍完了，才拿起筷子，夾起一塊豬腳放進嘴裡。
趙一帆站在旁邊，像一個等待評分的學生。
年輕人嚼了兩下。
「怎麼樣？」趙一帆問。
「確實好吃。」
趙一帆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，長出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很久，從胃的深處一路翻湧上來，帶著這九年來的灰塵和鏽跡。
年輕人又吃了幾口，然後放下筷子，望著趙一帆。
「那個帖子是你發的？」
「什麼帖子？」
「生活群里的那個。豬腳飯的照片。」
「是我。」
「你是老闆？」
年輕人打量了一下他。一個穿著舊衛衣、手上還沾著灰的男人，怎麼看都不像開店的。他的眼神里有一點好奇，也有一點警惕，像是在判斷這會不會是什麼新型的騙局。
「你是幹什麼的？」
趙一帆想了一下。他以前最怕被問這個問題。因為答案永遠是「打零工的」或者「正在找工作的」。但現在，他突然有了一個新的答案。
「以前什麼都干。現在只想幹這一件事。」
年輕人點了點頭。他沒有追問，重新拿起筷子，把剩下的豬腳飯吃完了。最後碗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滷汁。他用勺子把滷汁也舀起來喝了。
「好吃。」他又說了一遍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他推開門的時候，冬天的風涌了進來，把桌上的紙巾吹得翻了個面。他轉過身，說：
「明天我帶同事來。」
「幾個？」
「三四個吧。」
趙一帆說好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年輕人騎著共享單車消失在街角。單車的輪子在坑窪的路面上顛了一下，然後拐進了主路。
冬天的風吹過來，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。但趙一帆沒有馬上回店裡。
他拿出手機，在「系統研究會」群里發了一條消息：
「今天來了第一個看帖子過來的客人。」
幾秒鐘之後，陳默回了一個大拇指。
吳明回了一個「牛」。
林悅回了一句話：「恭喜完成隱藏任務：第一單。」
小滿回了一個放煙花的表情。
趙一帆望著那些回復，把手機放回兜里。然後他轉身走進店裡，拿起扳手，繼續修那個壞掉的插座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，在工地上乾的第一個活：搬磚。從早上六點搬到晚上八點，兩隻手磨得全是水泡。晚上睡在工棚里，蚊子嗡嗡地飛，他盯著鐵皮屋頂想，這輩子不能就這麼過了。
十年了。
他端過無數盤子。搬過無數磚。送過無數外賣。被炒過三次。被罵過無數次。沒有任何一個老闆對他說「你做得很好」。沒有任何一個顧客記得他的臉。他賺到的錢只夠他活下去，但不夠他活得像個人。
但今天有一個人說「確實好吃」。
那個人不認識他。他不知道趙一帆是誰，不知道他以前幹過什麼，不知道他曾經在一家小餐館裡把水煮魚扣在老闆小舅子身上。他只知道，這家店的豬腳飯好吃。
這是趙一帆人生中第一次，有人因為他做的事情而專程來了一趟。
這不是系統的獎勵。
但這比任何系統獎勵都重要。
因為這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