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心梗的病人,姓孫。
吳明是在寫病歷的時候才知道他的全名的。之前一直叫「21床」,或者「那個心梗的」。
病歷上寫著:孫德福,男,58歲,急性下壁心肌梗死。
吳明握著筆,在那個名字下方寫:「患者於12月18日因『胸痛三小時』急診入院。心電圖示II、III、aVF導聯ST段抬高,肌鈣蛋白明顯升高。予急診PCI治療,術後收治入院。目前患者生命體徵平穩,胸痛緩解……」
他寫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想起孫德福清醒過來之後,跟他說的第一件事。
不是在問病情。不是在問手術成不成功。不是在問什麼時候能出院。
而是在問:「我兒子呢?」
陳主任說已經通知家屬了。孫德福「哦」了一聲,然後把頭扭向窗外。
吳明當時以為他是在找兒子的身影。
後來他才知道,孫德福的兒子在外地工作,已經兩年沒回家過年了。
那天下午,吳明去查房的時候,孫德福正靠在床頭,對著一面小鏡子刮鬍子。
他用的是一把老式的剃鬚刀。黃銅色的刀柄,已經磨得發亮。他的手有點抖,下巴上已經刮出了兩道細小的血口子,像兩條紅色的線。
吳明走過去,站在床邊。
「孫叔,要我幫你嗎?」
孫德福從鏡子裡看見了他。「吳醫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們醫院的鏡子太小了,看不清。」
「我幫你。」
吳明接過那把剃鬚刀的時候,手也在抖。
他在學校里學過胸腔穿刺、腰椎穿刺、深靜脈置管。他的手在無數模擬人和標本上練習過,從來不會抖。但此刻,當他拿著一把剃鬚刀對著一個活人的下巴時,他的手在發抖。
因為那些操作都有標準的流程。每一個步驟,每一個角度,每一個力度,都寫在教科書里,精確到毫米。
但幫人刮鬍子這件事,教科書上沒寫。
他彎下腰,一隻手扶著孫德福的下巴,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沿著胡茬的方向刮。
「輕一點。」孫德福說。
「好。」
病房裡很安靜。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剃鬚刀刮過皮膚的沙沙聲,和窗外傳來的救護車鳴笛聲交織在一起。
「吳醫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人這一輩子,到底圖什麼?」
吳明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後繼續刮。
「我不知道。我還沒活明白。」
孫德福笑了一下,笑得鬍子都在抖。「你一個醫生也不知道?」
「醫生也是人。」
「我以為醫生什麼都知道。」
「醫生只是比一般人多知道一點怎麼治病。」吳明說,「但怎麼活這件事,沒有人能教別人。」
孫德福沒有接話。他閉著眼睛,讓吳明把最後一點剃鬚沫刮掉。
吳明用拇指把他的下巴擦乾淨,然後直起身,退後一步看了看。
「好了。」
孫德福伸手摸了摸下巴。他的手很慢,從左邊摸到右邊,像在確認每一個角落都被刮乾淨了。
「不錯。比我兒子颳得好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我兒子從來不肯幫我刮鬍子。他說噁心。」
吳明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孫德福把鏡子放在床頭柜上,望著窗外。冬天的太陽落得很早,才下午四點多,天色已經開始暗了。窗外的樹只剩光禿禿的枝丫,在風裡輕輕地抖。
「我年輕的時候,以為只要賺到錢,什麼都好說。後來錢是賺到了一點,人卻散了。」
「你兒子……」
「他在深圳。忙。」
吳明點了點頭。
他坐在床邊的方凳上,沒有走。
「我下個月準備請兩天假回家看看我媽。」他說。
孫德福轉過頭來看他。
「你媽在老家?」
「在。」
「那你比我強。我兒子連個電話都要我打三次才接一次。」
吳明說:「其實我也經常不接我媽的電話。」
「哦?」
「值班的時候不能接。下了班又累得不想說話。有時候響了,就看著它響。想等它停下來,然後再發條消息說『剛才在忙』。」
孫德福哈哈大笑起來。笑著笑著,他的胸口疼了,他用手按住胸口,表情又變了。
吳明趕緊說:「別笑,傷口還沒好。」
「你這個人……有意思。」孫德福喘著氣說,「你讓我想起了我那個不接電話的兒子。他小時候也這樣,做錯了事從來不認,但會躲在門後面偷偷看我的反應。」
吳明說:「我現在也這樣。」
「那你得改。」孫德福說,「別等到了我這個歲數,才發現電話那頭的人已經老了。」
吳明沒有說話。他把剃鬚刀還給孫德福,然後站起來,在病曆本上寫:
「患者情緒穩定,態度合作。」
然後他劃掉了「情緒穩定」四個字,改成了「談笑風生」。
他走出病房的時候,在走廊里遇到了陳主任。
「21床怎麼樣?」
「挺好的。剛刮完鬍子。」
陳主任看了他一眼。「你給他刮的?」
「嗯。」
陳主任沉默了一會兒。吳明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白大褂上掃過,那裡沾著一小塊刮鬍泡的泡沫。
「這種事情護士可以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做?」
吳明想了一下。
「因為我忽然覺得,治病這件事,不只是治身體。」
陳主任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但那一眼裡有一些吳明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。不像是讚許——陳主任從來不讚許任何人。更像是……確認。
像是在確認,眼前這個規培生,好像和剛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。
陳主任轉身走了。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,他忽然回過頭。
「下個月你要請假?」
「對。」
「幾天?」
「兩天。」
陳主任點了一下頭。「批了。」
吳明站在原地,目送陳主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。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通過了一場考試。但那場考試沒有試卷,沒有分數,甚至沒有考官。只有一把剃鬚刀,和一個老人。
他回到值班室,打開筆記本,翻到那張「系統實驗記錄」的頁面。他在空白處寫道:
「今日發現:系統可能不在腦子裡。系統可能在手裡。在給病人刮鬍子的那隻手裡。」
他寫完這一行字,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加了一句:
「也可能是電話那頭沒接起來的那一聲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