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帶同事來吃豬腳飯的年輕人，叫小李，是個程式設計師。
他帶來的同事不止三個。加上他自己，來了七個。六男一女，把店裡五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。有一張桌子是從後廚搬出來的舊茶几，高度不對，吃的時候得彎著腰。但沒人抱怨。
蔡老闆那天早上聽說要來這麼多人，破天荒地六點就起了床。他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舊三輪車去了菜市場，挑了最新鮮的豬腳，回來滷了整整兩大鍋。
他鹵豬腳的時候，趙一帆就站在旁邊看。
蔡老闆的手很穩。他拿刀把豬腳從關節處切開，每一刀都乾淨利落。然後他把切好的豬腳放進冷水裡，加薑片和料酒，開大火煮開，撇去浮沫。撈出豬腳之後，他換了一鍋新水，把所有調料一樣一樣地放進去——桂皮、八角、香葉、草果、陳皮、老抽、生抽、冰糖——每一樣的分量都是憑手感，他從來不稱。
「你不怕放多了？」趙一帆問。
「放多了就多加點水。」蔡老闆說，「滷水這東西，不能怕錯。」
趙一帆看著他。他忽然覺得蔡老闆這句話，說的可能不只是滷水。
飯做好端上來的時候，蔡老闆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攥著圍裙，看著那一屋子年輕人低頭扒飯。滷汁的香氣和說話聲一起在小小的店堂里蕩來蕩去，把牆角的霉味都蓋住了。
小李吃到一半，忽然抬起頭叫了一聲：「老闆！你家這個滷汁，是不是放了陳皮？」
蔡老闆愣了一下。
「你吃得出來？」
「吃得出來啊。陳皮回甘，不膩。外面那些豬腳飯，放的都是味精。你這個不一樣。」
蔡老闆走過去，站在小李的桌子旁邊。他彎著腰，像一個不太熟練的導遊，開始講這鍋滷汁的事情。
「這個滷汁，是我師傅傳給我的。我師傅是他師傅傳的。一代一代傳下來，滷汁沒斷過火。你們現在吃到的這一鍋，裡面有三十多年前的味。」
「三十多年？」那個女同事瞪大了眼睛，「那裡面豈不是有三十多年前的豬油？」
「有。但不止。」
他說他十六歲進廚房，給師傅打下手。師傅姓方，是個瘸子，左腳壞了，走路一拐一拐的。但師傅做出來的豬腳，能讓隔壁鎮的人騎著摩托車來吃。師傅走的時候，把鹵鍋託付給他，說了一句話：「火不能滅。」
蔡老闆守了三十年。
結婚那年，火沒滅。生孩子那年，火沒滅。非典那年，火沒滅。街道改造那年，店裡斷了一個月的電，他就用煤爐子煨著那鍋滷汁，一天換三次煤，火沒滅。
去年，他老婆查出肝癌晚期。他在醫院陪了三個月，把店交給侄子打理。回來的時候，鹵鍋里的滷汁餿了一半。他半夜蹲在廚房裡，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撈那些餿掉的東西，撈完重新調味，重新加料，重新燒開。
火一直沒滅。
後來老婆還是走了。兒子在外地，打電話回來說：「爸，你那個店別幹了，賠錢。」他說，好，再開一年就關。
今年是「再開一年」的第三年。
蔡老闆講完，店裡安靜了幾秒鐘。只有電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著。
然後那個女同事說：「老闆，你這鍋滷汁，比那些網紅店的招牌值錢多了。」
蔡老闆低下頭，搓著手掌上的老繭，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輕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那天晚上打烊之後，趙一帆坐在門口，蔡老闆坐在他旁邊，兩個人各點了一根煙。
「蔡哥，我今天才知道，你這店值這麼多錢。」
「值什麼錢。一個破店。」
「不是破店。」趙一帆把菸灰彈在地上，望著對面那家已經熄了燈的連鎖快餐店。「那家店，用什麼料？中央廚房統一配送，醬包都是一模一樣的。你吃第一口和吃第十口，沒有任何區別。但你這鍋滷汁，有三十年的火在裡面。」
蔡老闆沒有說話。他吸了一口煙，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。
「蔡哥，你知道我今天想明白了什麼事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以前我一直想找一個機遇系統，讓它在正確的時間把我放到正確的地方。但我現在覺得——機遇不是『找』的，是『做』的。你把一件事做到別人替代不了的程度，機遇自己會找上門來。」
他站起來，用鞋尖把菸頭踩滅。菸頭在水泥地上發出最後一點紅光，然後滅了。
「蔡哥，從明天起，我們做幾件事。第一，把招牌修好。第二，把這鍋滷汁的故事寫出來，貼到牆上。第三——把你師傅的名字、滷汁的年份、裡面用到的每一味藥材，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菜單上。」
蔡老闆抬頭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，像兩顆被擦過的舊硬幣。
「這些有用？」
「有用。」趙一帆說，「因為這就是你的系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