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吳明：深夜的電話

  孫德福出院那天，是吳明的夜班。

  下午的時候，護士已經把出院手續辦好了。孫德福的兒子從深圳趕了回來，提著一個行李箱，站在病房門口。他西裝革履，頭髮梳得很整齊，和這個六人間的嘈雜格格不入。

  他走進來的時候，孫德福正在穿鞋。彎腰的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口，他咧了一下嘴。吳明下意識地想過去幫他，但孫德福的兒子已經搶先了一步。

  「爸，我來。」

  他蹲下去，幫孫德福把鞋帶系好。他的手很生疏，像是在做一個從來沒有做過的工作。他的西裝下擺拖在地上，沾到了病床下的一小灘水漬。他沒有注意到。

  孫德福說：「不用你，我自己能。」

  「我系好了。」

  「你這鞋帶系得太松，走路要掉的。」

  「那我重新系。」

  吳明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老一少蹲在床邊，為了一個鞋帶的鬆緊爭論不休。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，像是以前在某個電影裡看過，又想不起是哪一部。

  走的時候，孫德福特意繞到護士站，對值班護士說了一句「謝謝」。然後他看見站在旁邊的吳明，伸出一隻手。

  「吳醫生，謝謝你。」

  吳明握住那隻手。手很粗糙，有幾處老繭，是那種做了大半輩子體力活的人才會有的手感。

  「回去按時吃藥。定期複查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菸酒要戒。」

  「儘量。」

  吳明想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：「你兒子回來了。這次多待幾天。讓他陪你去複查。」

  孫德福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電梯口的兒子，然後轉回來，壓低聲音說：




  吳明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他沒有說「身體比工作重要」這種話。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「工作忙」的人。他已經連續加班七天，微信上女朋友的消息回了三次忘了四次，媽媽打來的電話他掛了兩次。

  他沒有資格教育任何人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凌晨兩點，吳明在值班室里整理病歷。手機響了，來電顯示是「家」。

  他接起來。

  「媽？」

  「沒什麼事，就是看看你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。」

  「吃了。」

  「吃了什麼？」

  吳明想了想。他今天的午飯是在食堂吃的，吃了幾口就被叫去急診了。晚飯忘吃了。

  「吃了盒飯。」

  「又騙我。」

  吳明沒有說話。他的視線落在面前那堆病歷上，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
  媽媽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那聲嘆息穿過兩百公里的電話線，帶著老家冬天爐火的氣息，直直地鑽進他的耳朵里。

  「明明，媽知道你在當醫生，媽不拖你後腿。但你要吃飯。你給別人看病，不能把自己的身體搞壞了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你上次說『知道了』，已經是上個月了。」

  吳明想笑，但笑不出來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孫德福，想起他蹲在病床邊繫鞋帶的那雙手。那雙手和他自己的手有什麼不同呢？都是不會繫鞋帶的。都是把工作放在前面的。都是讓父母在電話里學會嘆氣的。

  他說：「媽，我下個月請兩天假，回去看你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真的？」

  「真的。領導已經批了。」

  「那好。那好。」媽媽的聲音里有一點東西在顫抖，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被人兌現的期待，忽然看到了一點影子。「你想吃什麼？媽給你做。」

  「面。」

  「就面？還有呢？」

  「手工面。臥一個荷包蛋。」

  媽媽笑了。吳明不記得媽媽上一次在電話里笑是什麼時候。

  掛了電話，他站在值班室的窗前，望著醫院樓下的停車場。凌晨兩點的停車場裡，有幾盞路燈壞了一半，明滅不定地閃著。那些光亮在黑暗中像幾隻將死未死的螢火蟲。

  他掏出筆記本，翻到那一頁。上一次的記錄是「給病人刮鬍子的手」。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：

  「電話那頭沒有說出口的期待。這才是最難寫的病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