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6年的春天,來得很軟,很輕。
重慶梁平的山野,還沒有後來的喧囂與變遷。群山層層疊疊,像被淡墨暈開的綠,鋪在天地盡頭。田埂蜿蜒交錯,纏繞著村莊的每一寸土地,青瓦土牆錯落依偎在山腳壩子,炊煙裊裊,日出而升,日落而落,歲歲年年,從無差錯。
這一年,我降生在這片泥土裡。
父母沒讀過多少書,不懂雅致的字號,只看著春日山野風起塵揚,田埂之上清風無拘無束,落在泥土上,溫柔又質樸,便給我取了乳名——塵風。
塵是鄉土塵,風是山野風。
他們盼我一輩子安穩質樸,像腳下良田,紮根故土;也盼我心性坦蕩,像山間長風,自在純粹。
後來上學登記姓名,先生提筆,為我定名周瑜。
文雅落筆,壓去一身泥土稚氣。只是在這座山村、這片田壩里,沒人喚我周瑜。鄰里鄉親、發小玩伴、長輩熟人,二十年光陰,人人都順口喚我——塵風。
周瑜是我往後闖蕩人間的姓名。
塵風,是我留在故土、再也帶不走的少年本體。
八十年代的鄉村,日子慢得像山間流水。沒有汽車轟鳴,沒有霓虹燈火,沒有電子產品填滿孩童的時光。天地很大,世界很淨,孩童的快樂,全是泥土、晚風、草木、星河與山野自由。
我的童年,是徹底野生長大的。
剛記事的年歲,天地間所有的畫面,都是溫柔且厚重的煙火。
天剛蒙蒙亮,村子就醒了。公雞的啼鳴穿透薄霧,一聲接一聲,此起彼伏。家家戶戶的土灶先後燃起煙火,木柴燃燒的噼啪聲、鐵鍋碰撞的輕響、大人低聲的叮囑,揉碎在清晨的春風裡,成了村莊最樸素的晨曲。
父親是一輩子守著田地的農人。
他話極少,性子沉,肩膀寬厚,皮膚是常年日曬雨淋的黝黑。一輩子的生活,就是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面朝黃土背朝天,把所有的隱忍、辛苦、擔當,都埋在無聲的勞作里。他從不訴苦,從不抱怨,對待生活唯一的姿態,就是埋頭苦幹。
母親溫柔心軟,勤儉顧家。
八十年代的農家,家家清貧,戶戶樸素。
老屋是土坯牆,青瓦蓋頂,木格窗戶,地面是夯實的黃泥地。堂屋簡陋,擺一張老舊木桌、幾條長凳;臥室鋪著木板床,被褥洗得發白,疊得整整齊齊;廚房連著柴火灶,煙囪直通屋頂,一年四季,煙火不斷。
可清貧的土地,從不虧欠溫柔。
春日的風,最是治癒。
春風掠過田壩,吹軟了凍土,吹綠了野草,吹開了溪邊細碎的野花。田埂上的草芽破土而出,嫩嫩的淺綠,鋪滿蜿蜒的土路。河邊的柳條抽出新枝,隨風輕晃,軟得像孩童的指尖。
小小的我,剛會走路,就踩著泥土長大。
別家孩童被大人拘在院中,我卻是村里最野的孩子。父母忙碌無暇時刻管束,我便整日在壩子奔跑,在田埂遊蕩,在溪邊嬉戲,追著春風跑,跟著飛鳥走,踩著晨光出門,踏著暮色歸家。
村裡的長輩每每看見我肆意奔跑的模樣,總會笑著念叨:「果然叫塵風,生來就是風的性子,拴不住,留不住,滿心都是山野自由。」
那時的我,聽不懂深意。
我只知道,泥土鬆軟,晚風溫柔,山野遼闊,天地自由。
春日的村莊,處處皆是生機。
水田灌滿春水,鏡面一般鋪在山野之間,映著藍天、白雲、飛鳥與遠山。水田裡偶爾冒出細碎水泡,藏著沉睡一冬的泥鰍與小魚。田埂邊的薺菜、蒲公英、車前草肆意生長,鬱鬱蔥蔥。
稍微長大一點,我就跟著村裡的玩伴,整日泡在山野田壩里。
阿偉是我最早、最鐵的髮小。
他性子莽撞熱烈,膽子極大,愛鬧愛闖,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,永遠跑在最前面,帶頭爬樹、摸魚、摘野果、瘋跑打鬧。他的童年,和我一樣,沾滿泥土,盛滿自由。
小軍性子截然相反,憨厚溫順,沉默寡言,膽子小,聽話懂事。永遠安安靜靜跟在我們身後,不闖禍、不鬧騰,溫順得像春日的溪水,是我們這群野孩子裡最安穩的一個。
芳芳是村里為數不多的同齡女孩,溫柔文靜,心靈手巧。她不像我們肆意瘋野,總是安安靜靜坐在院壩、或是跟著大人幹活,眉眼溫柔,手腳勤快,是鄉土養出來最乾淨乖巧的姑娘。
四個孩子,一片山野,一整個無憂無慮的童年。
春日午後,日頭溫柔,不似盛夏毒辣。
我們脫掉布鞋,赤著腳踩在田埂泥土上,濕潤的黃泥裹住腳掌,軟乎乎、涼絲絲的,格外舒服。泥土帶著草木與春水的清香,是城市孩子一輩子聞不到的、故土獨有的氣息。
我們蹲在溪邊,看溪水潺潺流淌,看小魚穿梭水草之間,看蜻蜓點水,看蝴蝶翩飛。
阿偉總閒不住,捲起褲腿就往淺水裡踩,水花四濺,打濕衣褲也毫不在意。他總想著摸魚抓蝦,哪怕大多時候一無所獲,依舊樂此不疲。
小軍蹲在岸邊,安安靜靜看著,從不胡鬧,偶爾輕聲提醒我們小心滑倒。
芳芳坐在青石上,摘著路邊的野花,編成小小的花環,安靜又溫柔。
而我,塵風。
我最愛站在風裡。
春日的風穿過山谷,穿過田壩,穿過老屋檐角,輕輕拂過我的眉眼。風裡有泥土香、草木香、花香、炊煙香,混在一起,是故土最溫柔的味道。我張開雙臂,任由晚風裹住自己,那一刻,總覺得自己和山野、和風、和整片天地,融在了一起。
那時的我,不知離別,不知疾苦,不知人間風雨。
我以為,春日永遠溫柔,山野永遠蔥鬱,炊煙永遠不散,父母永遠年輕,夥伴永遠相伴,這片故土的晚風,會歲歲年年,永遠溫柔包裹著我。
春日耕種時節,村莊格外熱鬧。
家家戶戶全員下地,翻土、犁田、育秧、播種。
水牛拖著犁耙,在水田裡緩緩前行,犁開沉睡一冬的黃泥,泥水翻滾,散發著濕潤的土腥氣。農人扛著鋤頭、牽著耕牛,往來田埂之間,吆喝聲、牛鈴聲、鋤頭觸地的輕響,交織成鄉土最真實的春耕圖景。
父親每日天未亮便下地,日暮才歸。
他沉默彎腰,日復一日耕耘著自家幾畝薄田。汗水浸濕衣衫,沾裹泥土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把青春、力氣、一生,都耗在這片土地上。
母親忙完家務,便提著竹籃下地,除草、育苗、打理莊稼,手腳不停,從未清閒。
小小的我,幫不上農活大忙,只能跟在他們身後,在田埂上奔跑玩耍,撿石子、追蝴蝶、看流雲、吹晚風。累了就坐在田埂青草上,看著父母忙碌的身影,安安靜靜發呆。
午後的村莊,格外靜謐。
大人們埋頭勞作,山野只剩風聲、水聲、蟲鳴。流雲緩緩飄過天際,影子在田壩上慢慢遊走。春風溫柔,草木輕搖,歲月慢得仿佛靜止。
村頭住著獨居的王奶奶,是全村最慈祥的老人。
她無太多牽掛,心性溫和,待人寬厚,格外疼惜我們這群鄉下孩童。
春日裡,她的小院開滿野花,種著青菜、小蔥、月季。陽光落在小院裡,暖融融的。我們一群孩子跑去串門,她從不厭煩,總會拿出攢下的糖果、曬乾的紅薯干,分給我們吃,輕聲叮囑我們慢點跑、別摔跤。
她總摸著我的頭,溫柔呢喃:「塵風啊,你這孩子,心輕如風,眼淨如水,將來定是要走遠路的。」
年幼的我,聽不懂話里的深意。
我只貪戀她院裡的溫柔陽光,貪戀她手裡甜甜的零食,貪戀老人眼底獨有的慈祥。
那時的我,不知道,一語成讖。
這片養我、暖我、護我一生天真的故土,這片溫柔綿長的山野晚風,終究留不住生來如風的少年。
村中的老支書李大爺,是村里最公道、最正直的長輩。
一輩子守著村莊,守著鄉規民約,待人誠懇,處事公正,看著村里一代代孩童長大。他總教導我們,做人要踏實、善良、本分,像土地一樣厚重,像春風一樣溫柔。
八十年代的鄉村,鄰里溫情,是最珍貴的煙火。
全村人世代相鄰,互幫互助,不分你我。誰家農忙缺人手,鄰里主動搭手幫忙;誰家遇事難處,全村人熱心幫扶;誰家孩子調皮闖禍,家家戶戶長輩都能輕聲管教。
沒有隔閡,沒有算計,沒有冷漠。
日出同耕,日落同歇,煙火相連,歲歲相依。
春日傍晚,暮色溫柔。
夕陽落向遠山,晚霞染紅半邊天際,金紅的霞光鋪在稻田、山野、老屋青瓦之上,整個村莊溫柔得不像話。
勞作一天的大人們,扛著農具,牽著耕牛,踏著暮色緩緩歸家。炊煙再次裊裊升起,飯菜香氣漫遍村壩,驅散整日的勞作疲憊。
我們一群孩子,玩到暮色深沉,才戀戀不捨分開。
阿偉蹦蹦跳跳跑回家,嘴裡還念叨著明日還要上山摘野果;小軍安安靜靜道別,慢慢走回自家院落;芳芳提著小竹籃,溫柔轉身,消失在炊煙深處。
我踏著晚風,慢慢走回老屋。
站在院壩中央,抬頭望去——遠山含黛,晚霞垂落,炊煙裊裊,晚風徐徐。
春風拂過我的發梢,帶著草木清香,溫柔包裹著年少無塵的我。
那一刻的塵風,無愁、無憂、無貪、無念。
只知泥土溫熱,晚風溫柔,人間安穩,歲月綿長。
我尚不知,1986年的這場春日長風,吹起的不僅是山野草木,更是我一生的宿命。
故里養出無塵風,人間催出遠行客。
多年以後,當我遠離故土,身在千里之外的繁華城市,混跡人間風雨,飽嘗生活疾苦,人人喚我周瑜,世故、沉穩、隱忍、奔波。
我總會無數次回望——
回望1986年的春天,回望梁平這片溫柔鄉土,回望那個赤足踩泥、追風逐野、無憂無慮、名叫塵風的少年。
那是我一生唯一的天真,一生僅有的自由,是晚風落滿故土,再也回不去的、最乾淨的舊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