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，我到了該上學的年紀。
村子的小學，坐落在村莊東側，離老屋不過兩里地。幾棟青磚瓦房，圍牆低矮，圍出一方不大的校園。地面沒有水泥，全是經年踩踏夯實的黃泥地。下雨之後，操場到處是水坑和泥漿，走路一不小心，鞋子就沾滿厚厚的黃泥巴。
圍牆邊上長著兩棵老黃桷樹，枝繁葉茂，樹冠寬大，夏天撐開巨大樹蔭，是全校孩子乘涼的好去處。樹上掛著一口鏽跡斑斑的鐵鐘，一根粗繩子垂落下來，上課、下課，老師就拉動繩子，鐵錘撞擊鐘壁，「噹噹當——」厚重的鐘聲，穿透村莊，很遠都能夠聽見。
要上學的消息傳到耳朵里，我心裡一半期待，一半忐忑。
期待學堂裡面的新鮮事物，期待認識更多同齡人；可又捨不得整日在山野田壩肆意遊蕩的日子。往後，不能再隨心所欲一整個下午都泡在水溝田埂，要坐進屋子裡面讀書寫字。
母親連夜給我收拾上學要用的物件。一個洗得發白粗布書包，是姨媽家裡舊物改縫而來。裡面裝著嶄新的課本，薄薄的作業本，兩三根木製鉛筆，一塊小小的橡皮。鉛筆捨不得用，那是花錢從鎮上買回來的。鉛筆用到很短，握不住的時候，就套上一截竹管，接著寫。
開學那一天清晨，天剛蒙蒙亮我就醒過來。換上一身洗得乾淨的舊衣裳，背上布書包。阿偉、小軍，也和我同一年入學。芳芳比我們小一歲，還要再在家待上一年。
三個男孩子，結伴踏上通往村小的鄉間小路。
清晨山間薄霧未散，路邊野草沾滿露水，打濕褲腳。一路上，遇見不少其他村子去上學的孩子，三三兩兩，吵吵鬧鬧，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。
走到學校門口，黃泥操場上已經熱鬧起來。四面八方的孩童匯集在這裡，奔跑喊叫，塵土被腳步揚起來，蒙蒙一層。
鐵鐘敲響，噹噹的鐘聲響起，喧鬧瞬間收斂大半，孩子們一窩蜂跑進教室。
我們的老師，是本地的代課老師，說著一口帶著梁平口音的普通話。為人嚴厲，卻心地善良。上課不專心聽講，搞小動作，會被罰站在教室後面，嚴重的時候，竹板會敲打手心。
開學第一課，老師教我們認識漢字，教我們握筆。
課本翻開，油墨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。白紙黑字，展現出一個山野之外的世界。書本上面畫著高樓、火車、寬闊的大馬路。那些東西，我只聽返鄉打工的人講過，從來沒有親眼見過。我趴在課桌上面，眼睛盯著插畫，心裡生出遙遠的遐想。
早讀的時候，天還沒有完全大亮。一屋子孩子參差不齊朗讀課文，讀書聲浩浩蕩蕩，衝出木窗，飄到外面的操場，飄向遠處的田野。
「人之初，性本善……」
「春天來了，小草發芽了。」
稚嫩的讀書聲，迴蕩在黃泥學堂。
課堂之上，很難時時刻刻安分。
有的同學課桌底下偷偷玩彈珠，有的悄悄摺紙。我也會偶爾走神，目光透過窗戶望向外面。窗外是老黃桷樹，再往遠處，就是連綿田野青山。心裡忍不住回想，此刻田埂上面的野草是不是又長高，水溝裡面小魚是否還在遊蕩。一想到這些，心神就飄向山野。每當這時，老師嚴厲的目光掃過來，我連忙收回心思，重新看向課本。
最盼望的，便是課間十分鐘。
鐘聲一響，孩子們蜂擁衝出教室。黃泥操場瞬間沸騰。男孩子滾鐵環、打陀螺、摔紙牌，滿地塵土飛揚。女孩子跳皮筋、丟沙包。沒有買來的精緻玩具，鐵環是家裡舊的，紙牌是作業本裁剪，陀螺是木頭削出來，全部靠雙手得來，卻玩得無比投入。
奔跑打鬧，一身灰塵，上課鐘聲一響，又氣喘吁吁沖回座位。
學校沒有食堂。家距離近的孩子，中午放學一路跑回家吃飯。家遠的，早上出門，搪瓷缸裝好午飯，大多是冷飯，配上鹹菜泡蘿蔔。中午就坐在屋檐台階，捧著搪瓷缸匆匆扒飯。
我家離學校不算遠，中午可以往返。正午太陽當頭，我和阿偉、小軍順著田埂小路往家趕。路上也不肯安分，邊走邊追逐，採摘路邊野花野草。
下午課程結束，放學鐘聲敲響，一天學堂生活結束。我們並不會直接回家。
沿途的山坡、河溝，全是樂園。捉螞蚱，追蜻蜓，撿好看的彩色石子。總要在外磨蹭許久，等到太陽快要沉到遠山背後，才慌慌張張往家趕。回到家，放下書包，還有屬於鄉下孩子的活計。割豬草，放牛，幫家裡剝玉米，分擔家務。
讀書，不是那時候鄉村孩子的全部。書本之外，還有土地交付的勞作。
夜裡，堂屋亮起昏黃白熾燈。燈光亮度有限，屋子大半角落依舊沉在暗影之中。我搬小木桌，趴在桌上寫作業。窗外，蛙鳴蟲鳴陣陣吹來。父母不會識字，沒有辦法輔導功課，只能在一旁默默做手裡的活，剝玉米，搓麻繩，縫補衣服。
「好好讀書，將來不用一輩子刨泥土。」父親偶爾會這樣叮囑一句，話語簡短，分量很重。
我似懂非懂點點頭。我還不能完全讀懂這句話背後生活的重量。只知道，讀書是一件正事，要認真對待。
學堂之中，也早早看見現實。
有的同學，讀著讀著，座位就空了。家裡條件拮据，需要孩子回家放牛、種地，補貼家裡。前幾日還一同打鬧玩耍的夥伴，再也不來上學。看著空蕩蕩的座位，小小的心裡，會生出淡淡的悵然。
時代就是如此，在這片鄉土，不是每一個孩子，都可以安安穩穩把書讀下去。
放學路上，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阿偉有時候會發牢騷，說讀書拘束，不如天天上山自在。小軍性格溫順，老老實實完成功課。
我叫塵風，骨子裡依舊嚮往山野自由。可翻開課本的時候，那些文字圖畫，又一點點為我打開山外的窗子。
學堂黃泥操場，老黃桷樹沙沙搖晃。鐘聲日復一日響起，讀書聲歲歲迴蕩。
泥土之上的簡陋學堂，就這樣，悄悄為山野少年，埋下看向遠方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