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八十年代的梁平鄉下,村莊不是一戶戶孤立的人家,是一整片纏繞在一起的煙火。
房屋挨得不遠,土牆青瓦鱗次櫛比,田土互相接壤,田埂你家過我家,水溝你家流到我家。沒有高高的圍牆把各家隔得死死,大多只是竹籬笆、荊棘柵欄,人站在院壩,隔壁院裡一舉一動,說話說笑,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那時候沒有多少娛樂,日子慢,人跟人之間距離也近。
白日大人們下地勞作,地頭遇見了,鋤頭往地上一杵,便站在田埂邊上嘮上一陣子。聊莊稼長勢,聊天氣雨水,聊鎮上集市的物價,聊誰家孩子讀書用功,聊遠方打工回來的人帶回來的新鮮見聞。話語都是家長里短,平平淡淡,卻熱熱鬧鬧。
誰家要犁田插秧,單憑自家兩口人手忙不過來,便喊鄰里過來搭把手。不用談工錢,鄉下講究換工。今天你來幫我家插秧,改日我便去幫你家割麥收稻。
天剛蒙蒙亮,幫忙的鄉鄰就已經登門。扛著鋤頭、牽著水牛,踏著涼涼的露水走進院子。女主人早早燒好大鍋開水,泡上粗茶葉,擺上木桌板凳。幹活間隙,大家圍坐下來,捧著搪瓷大碗喝水,汗水順著黝黑臉頰往下淌,說說笑笑,疲憊也消散大半。
到了飯點,家裡把最好的吃食拿出來。不一定大魚大肉,臘肉切上一盤,幾碟自家醃的鹹菜泡菜,新鮮的時蔬,蒸上一鍋米飯。滿滿當當坐滿一桌子,男人喝酒,女人閒談,孩子們擠在邊角扒飯。吃完,稍作歇息,又下到田裡繼續忙活。
這便是鄉下的換工,人情往來,重於金錢。
小孩子,更是全村共養。
我們這群半大孩童,滿山滿壩到處亂跑,闖禍也是常事。跑到別人家菜園,偷偷扯兩根黃瓜,摘幾顆西紅柿;爬人家果樹,搖落一地果子;打鬧之中踩壞菜苗。若是被主人撞見,大多不會厲聲打罵。
「塵風!又來禍害我的菜!」嬸子雙手叉腰,故作兇巴巴地呵斥。
我和阿偉幾個就縮著脖子,低著頭,連連認錯。可臉上心裡,並不真正害怕。訓斥幾句,最多攆我們離開,極少真的去向父母告狀。
偶有闖禍闖得大了,被鄰居告到家裡,回到家中免不了挨一頓數落。父親不會狠狠動手,只是沉下臉教育我:「別人的莊稼,都是一滴汗水一滴汗水種出來的,不能隨便糟踐。做人要守本分。」母親也在一旁反覆叮囑。
轉頭過一兩天,再遇見那位嬸子,依舊笑著招呼,仿佛之前的矛盾從未發生。鄉里的人情,就是這樣,吵歸吵,惱歸惱,不會記在心底長久。
家家戶戶的院門,大白天基本不閉。
路過鄰居家,腳一抬,跨過竹籬笆就可以進到院壩。渴了,直接討一口涼水喝;餓了,遇上人家正在蒸粑粑、煮紅薯,順手就會塞給你一塊。
午後,很多婦人做完手頭家務,便端著小板凳,聚在大槐樹下。手裡納鞋底、縫補衣裳、剝花生、擇青菜,一邊手上不停,一邊家長里短閒談。一群小孩子就在她們腳邊追逐打鬧。
王奶奶的小院,永遠是我們愛扎堆的去處。
老人家無兒守在身旁,日子過得清靜,卻格外喜歡熱鬧。籬笆院內種滿蔬菜,邊角還種幾株梔子花。春夏花開,香氣漫滿半條巷子。
我們常常一窩蜂鑽進她的院子。
「王奶奶。」我們嘰嘰喳喳地喊。
老人家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,看見我們過來,布滿皺紋的臉上便漾開笑意。她的木箱裡面,總藏著一點吃食,紅薯干、炒南瓜子,偶爾還有幾分錢買來的硬水果糖。一一拿出來分給我們。
「慢點吃,不要爭搶。」王奶奶緩緩說道。
我坐在她腳邊的石階上,嚼著甜甜的紅薯干,聽她講過去的舊事。講饑荒年月,講舊時春耕秋收,講山野間各種各樣的傳說。陽光穿過樹葉,落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,安安靜靜,歲月柔軟。
有時候別家大人忙農活顧不上孩子,便直接把小孩託付給王奶奶照看。整個村莊,老人幫著照看孩童,是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老支書李大爺,住在村子中段。
平日裡,他要處理村里大小瑣事。鄰里鬧矛盾,田埂地界起爭執,雞鴨糟蹋莊稼吵起來,大家都會去找李大爺評理。
他處事公道,不偏不倚,把道理掰開揉碎講給雙方聽。大多爭吵,經他調解,便握手言和。
遇上農忙,他也一樣扛著鋤頭下地,和普通農人沒有兩樣。看見我們一群孩子在路邊瘋跑,會停下腳步叮囑幾句:「不要去深水塘邊玩耍,山上砍柴也要注意腳下。」
他看見我,時常會多講兩句:「塵風,讀書要用心。山裡的娃,眼界不能只盯著眼前這塊田壩。」
那時候我似懂非懂,只乖乖點頭。
村里也有難處人家。
有一戶人家,男人身體不好,幹不了重農活,家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。每到農忙時節,不用上門開口,鄰里自發過去幫忙犁地、收割。有的家裡蒸了饃,煮了吃食,也會主動送過去一份。
沒有人計算得失,在這片鄉土,苦難是全村一起搭把手扛過去。
當然,村莊也並非全然一團和氣。
也會有為田埂寬窄、水溝流向、雞鴨啃食莊稼拌嘴吵架的時候。聲音吵得很大,隔著半個村子都聽得見。雙方站在田埂上,你一言我一語爭執,臉漲得通紅。可吵完,過不了幾日,路上遇見,依舊會互相遞一根葉子煙,打一聲招呼。
土地上的人,恩怨來得快,消散得也快。
傍晚是村莊人情最濃的時候。
夕陽沉落,勞作一天的鄉人陸續歸家。挑著豬草的,扛著農具的,牽著水牛的,在村口小路相逢。
「下地回來了?」
「嗯,今天地里活多。」
「今年雨水還算過得去,莊稼有望。」
簡短的對話,一聲聲此起彼伏。
各家土灶升起炊煙,飯菜香氣在晚風之中交織飄散。
我放學回來,放下書包,有時會提著竹筐出去割豬草。一路上,路過一戶戶人家的院壩。嬸子大娘坐在門口燒火做飯,看見我路過,便開口招呼。
「塵風,筐割滿沒有?」
「快滿了,嬸。」我停下腳步回話。
偶爾母親忙得脫不開身,我便到隔壁借一點鹽巴,借一把鋤頭。鄉下過日子,互相借東西是家常便飯。用完之後,一定要及時歸還,這是從小被教的規矩。
夜裡,天黑得早。沒有路燈,只有家家戶戶屋內昏黃燈光從木格窗漏出來。偶爾誰家有事,院子裡面人聲喧譁,其餘地方安安靜靜。
夏夜,天氣悶熱。不少人家吃完晚飯,搬竹椅板凳坐到院壩納涼。蒲扇搖得嘩啦響。大人們聚在一處閒談,孩童就在一旁追逐嬉戲。滿天繁星當頭,蛙鳴蟲鳴不絕於耳。
我常常混在人群之中,聽大人們講山外的世界。
有外出打工回鄉的人,坐在人群中間,講大城市的樓房,講轟隆隆的火車,講工廠裡面機器不停轉動。圍坐的鄉親安安靜靜聽著,眼裡帶著好奇。
「再苦,也比守著幾畝薄田強。」
各種各樣的話語飄在晚風裡。
我坐在小板凳上,靜靜聽著。山外的輪廓,在心底一點點朦朧浮現。
那時候我還不懂,這份村村相連、守望相助的鄰里煙火,是時代饋贈。往後許多年,我遠赴千里之外,住進密密麻麻的樓房,隔壁鄰居常年互不相識,門一關,便是兩個世界。
我才會無比懷念,梁平故土的舊時光。懷念竹籬笆擋不住的人情,懷念換工互助的鄉鄰,懷念路過院門就能討一口吃食的溫熱。
村子的煙火,不僅僅來自每家每戶土灶的炊煙。
更來自人和人之間,那份樸素、滾燙的人情。
少年塵風,就在這樣一片人情煙火之中,一日日長大。看遍鄉人喜樂紛爭,感受故土獨有的寬厚與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