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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長者溫柔,鄉土善意

2026-09-16 03:00:09 作者: 佚名

  鄉下的歲月,走得慢,沉得穩。

  支撐起整片村莊溫柔底色的,從來不是熱鬧的孩童嬉鬧,也不是四季輪轉的山水煙火,而是一輩輩紮根鄉土、熬過風雨、心存良善的老人。他們從苦年月里活過來,吃過饑荒的苦、挨過歲月的難、扛過生活的重壓,卻從未被日子磨掉心底的溫熱。他們不懂得深奧的道理,不會說華麗的言辭,只用一輩子的寬厚與樸素,守著村莊、護著晚輩,把最純粹的善意,一寸寸澆灌在我們這些山野孩童身上。

  我的童年,大半暖意,皆來自村裡的長者。

  這群老人,是村莊的根,是鄉土的魂,也是年少塵風最早見過的溫柔人間。

  村里最疼我們的,永遠是王奶奶。

  王奶奶的小院,在村子最裡頭,挨著老槐樹,僻靜、乾淨、安穩。一圈稀疏的竹籬笆圈出一方小小天地,院裡沒有貴重花木,只有一畦畦整齊的青菜小蔥,邊角種幾株梔子、月季,春來開花,香得清淡綿長。她老伴走得早,兒女常年在外謀生,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次,偌大一個院子,白日清風落座,夜裡星月敲門,大多時候,只有她一人獨坐屋檐。

  可她從不讓院子冷清。



  只要午後日頭放暖,籬笆外一響起我們噠噠的腳步聲,坐在竹椅上閉目養神的王奶奶,總會先一步睜開眼,嘴角輕輕揚起來。她聽得清我們的腳步,分得清我們的嬉鬧,哪怕隔著院牆,也知道是村里這群野孩子又來了。

  「慢點跑,別摔著。」

  一句輕聲叮囑,永遠先於我們的進門。

  我們一群孩子,浩浩蕩蕩跨進院門,鞋上沾泥、衣上帶草、滿頭滿身都是山野的熱氣。換作城裡人家,早已嫌髒嫌鬧,可王奶奶從不嫌棄。她看著我們瘋瘋鬧鬧,眼裡沒有半分厭煩,只有滿滿的溫柔與包容。

  她的木箱裡,永遠藏著給我們留的吃食。

  那是鄉下老人最奢侈的積攢。平日裡省吃儉用,趕集時捨不得給自己買半點零嘴,卻總會悄悄買上幾塊水果硬糖,曬乾一筐筐紅薯干、南瓜子,小心翼翼鎖在木箱裡,專門留給我們這群孩子。

  每次打開木箱子,淡淡的甜味撲面而來。

  糖塊不多,往往只有寥寥幾顆,她便細心掰開,一人分一點,保證每個孩子都能嘗到甜。紅薯干曬得軟硬適中,嚼起來滿口回甘,是九十年代鄉下孩子最珍貴的零嘴。我們圍坐在她腳邊的石階上,乖乖嚼著吃食,安安靜靜聽她講故事。

  王奶奶沒有書本,不講課本上的大道理。

  她講的,都是土地里長出來的人生。

  講從前的荒年,莊稼欠收,鄉人如何互相接濟、咬牙渡難;講山裡的草木靈性,什麼草能入藥、什麼花能安神、什麼果子藏著山野的分寸;講星月流轉、四季輪迴,講做人踏實、心存善良,日子便不會虧待普通人。

  她說話語速很慢,聲音輕輕的,混著檐角風聲、院裡蟲鳴,溫柔得能撫平所有孩童的躁動。

  我小時候性子野,整日滿山遍野瘋跑,磕磕碰碰是常事。

  有一次春日午後,我跟著阿偉上山摘野果,下坡跑得太急,腳下一滑,整個人摔在碎石草叢裡。膝蓋被石子劃破一道口子,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,火辣辣的疼。我咬著牙沒哭,夥伴們慌慌張張扶著我,一路小跑直奔王奶奶家。

  老人看見我流血的膝蓋,瞬間慌了神。

  她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,快步拉我坐到屋檐下,小心翼翼捲起我的褲腿。看著破皮滲血的傷口,她一邊輕聲嗔怪我莽撞,一邊快速翻出自家泡的草藥、乾淨的白布。她的動作極輕,怕弄疼我,一點點擦淨傷口泥污,細細敷上草藥,緩緩包紮妥當。

  「塵風啊,你性子如風,拴不住,跑不停。」她摸著我的頭頂,輕聲嘆,「男孩子皮實是好事,可身子是自己的,要懂得愛惜。」

  那股淡淡的草藥清香,溫柔的指尖溫度,我記了一輩子。

  鄉下的老人,疼人從不說出口,全都藏在細碎的舉動里。

  往後無數次,我貪玩晚歸、淋雨著涼、磕碰受傷,王奶奶的小院永遠是我的避風處。餓了有吃食,累了有板凳,受傷了有草藥,委屈了有輕聲寬慰。她無人陪伴的晚年,把所有的溫柔餘熱,盡數分給了我們這群山野孩童。

  村里另一尊安穩如山的長者,是老支書李大爺。

  

  李大爺和王奶奶的溫柔不同,他自帶一身端正威嚴,一輩子守著村莊公道,守著鄉規民約,守著一方水土的是非對錯。他腰板永遠挺得筆直,衣著樸素乾淨,言語不多,字字端正。村里世代鄰里相處、田埂地界、水源分配、矛盾糾紛,全都靠他調解公允。


  村里人吵架拌嘴,鬧得再凶,只要李大爺到場,便能安穩平息。

  他從不偏袒親情、不徇私情、不看臉面,只講道理、只憑公道。誰家占了別家田埂、誰家雞鴨糟蹋莊稼、誰家流水擾了鄰里,他一一踏勘、細細說理,把多年積攢的鄉土規矩掰開揉碎講給人聽。吵得面紅耳赤的兩家人,往往被他幾句話說得低頭沉默,轉頭握手言和。

  可威嚴之下,藏著最深的期許與溫柔。

  他格外看重我們村里讀書的孩子,尤其對我,總是多幾分叮囑。

  每次放學路上偶遇,他總會停下腳步,認真問我功課,問我識字多少、讀書用心與否。他沒讀過多少書,卻深知山里孩子的不易,知道讀書是山野少年唯一的出路。

  「塵風,你名字如風,心也通透。」他常常對我說,「山裡的孩子,不要只盯著腳下的泥巴。好好讀書,好好做人,心正、路正,將來才能走得遠。」

  他看見我們在危險的水邊打鬧、上山攀爬,必會嚴肅制止。他會教我們敬畏山水、敬畏生靈、敬畏勞作的辛苦。他告訴我們,土地養人,人心善良,踏踏實實,便是一生立身之本。

  除了王奶奶與李大爺,村里還有許許多多普通長者,默默散發著細碎的善意。

  村頭張大爺,一輩子放牛為生,熟悉整座山林的一草一木、一鳥一獸。夏日午後,他牽著老水牛在河邊樹蔭下放牧,我們一群孩子圍在他身邊,他便慢慢教我們分辨草木、辨識野果、認知蟲鳥,告訴我們什麼能食、什麼有毒、什麼兇險,護著我們無知的童年少走彎路。

  河邊陳婆婆,一手絕妙竹編手藝。枯竹細篾在她手中翻飛穿梭,片刻便能成型竹籃、竹篩、竹筐,閒暇時還會為我們編竹螞蚱、竹小鳥、竹燈籠。沒有花錢買來的玩具,可她一雙蒼老巧手,填滿了我們整個童年的驚喜與歡喜。

  還有守著老菜園的劉婆婆、常年幫人修農具的周爺爺、一生行善的獨居老人……

  這些長者,一輩子平凡無名,沒有波瀾壯闊的人生,沒有光鮮的本事,一生紮根梁平這片鄉土,春耕秋收、生兒育女、歲歲相守。他們吃過世間最多的苦,卻保有最柔軟的心;見過生活最刻薄的模樣,卻依舊善待世間所有晚輩。

  他們從不求回報。

  我們闖禍,他們包容;我們受傷,他們照看;我們飢餓,他們投餵;我們無知,他們指引。

  整個村莊,是老人共養孩童,是善意代代相傳。

  年少的我,那時尚且懵懂,只覺得村裡的老人都溫和可親,只覺得人間本就是這般溫柔寬厚。我肆意享受著鄉土長者的偏愛與包容,在善意里瘋長、在溫柔里無憂、在淳樸里純粹生長。

  我叫塵風,如風自在,無塵無憂。

  這份乾淨,這份純粹,這份安穩,全是故土老人一點點托起來的。

  後來年歲漸長,四季更迭,歲月無情。

  我慢慢長大,走出田壩、走出山野、走出村莊,奔赴千里之外的人間風雨。再回頭時,才發現曾經護我周全的長者,一個個慢慢老去、慢慢離去。

  王奶奶的小院依舊安靜,梔子年年花開,卻再也沒有那個坐在屋檐下分糖講故事的老人。

  李大爺走過的田埂依舊縱橫,村莊依舊安穩,卻再也無人那般公允守理、諄諄教誨。

  張大爺的水牛、陳婆婆的竹編、一眾老人的溫柔善意,盡數留在了舊時光里。

  我終於懂得。

  所謂鄉愁,從來不是某一片田、某一條河、某一陣晚風。

  是那些用一生溫柔護我年少無塵的鄉土長者,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溫暖日常,是故土獨有的、再也遇不到的、樸素滾燙的人間善意。

  年少塵風乘風長大,一身純粹、一身溫柔、一身善良。

  皆是故土所贈,皆是長者所予。

  山河依舊,晚風如常。

  只是人間再無那一群,默默溫柔托舉我童年的鄉土長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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