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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:春日耕種,土地溫柔

2026-09-16 03:00:45 作者: 佚名

  過完正月,寒氣慢慢退盡,梁平壩子便一頭扎進春耕的忙碌里。

  連綿的群山褪去冬日的灰褐,一點點暈開深淺不一的綠。山間的溪水解凍,嘩嘩流淌,順著溝渠,源源不斷灌進一塊塊梯田。整個村莊,空氣里都瀰漫著濕潤泥土獨有的腥甜氣息。這是土地甦醒的味道,世世代代的農人,一聞見這股氣息,便知道,該下地了。

  鄉下人的日子,是跟著節氣走的。清明前後,犁田、耙田、育秧,一樁樁農活接踵而至,家家戶戶沒有閒人。

  父親天不亮就起身。

  天邊還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,公雞才叫第二遍,他就扛起犁耙,牽著家裡那頭老水牛,踏著露水出門。水牛蹄子踩過濕漉漉的土路,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蹄印,鈴鐺掛在牛角,走一步,叮鈴輕響,在清晨薄霧裡傳得很遠。

  母親收拾完灶上的活計,挎上竹編的秧籃,也緊跟著下地。

  偌大的家,春日裡就只剩下我一個。年紀尚小,重活幫不上,可也不能整日只顧玩耍。我要負責餵豬,把切碎的豬草拌上糠料倒進豬槽;還要拾撿院子周邊散落的乾柴,堆到柴火垛上。做完這點零碎活,剩下的時間,我便往田壩跑,去找父母,也去找阿偉和小軍。

  大片的水田已經灌滿春水,一平如鏡,倒映著灰白色的天幕與朦朧遠山。水牛被套上犁具,父親跟在犁後,手裡扶著木犁把手。水牛悶哼一聲,邁開步子,鋒利的犁鏵扎進沉睡一冬的泥土,整塊黃泥被翻捲起來,大塊大塊倒扣在水面。渾濁的泥水四處翻湧,沉睡一冬的草根、蟲蛹,全部翻露出來。

  犁田是極耗力氣的活計。

  父親弓著脊背,一步一步,跟在水牛身後。田地里來回往復,一圈又一圈。春日的風依舊帶著涼意,可幹不了半晌,他的額頭上就布滿汗珠,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,一滴滴落進腳下泥水之中。

  犁完一遍,還要耙田。木耙壓過翻起的土塊,把大塊的黃泥碾碎,把田面抹平。等到一整塊水田變得細軟平整,渾水靜靜沉澱,才算把田整理妥當,等待秧苗移栽。

  我蹲在田埂高處,靜靜望著田裡勞作的身影。老水牛喘著粗氣,鼻孔噴出一團團白氣,尾巴不停甩動,驅趕繞著飛舞的蚊蟲。父親衣袖挽得很高,小腿全部浸在泥水裡面。

  我常常會大聲朝下面喊:「爹,歇一會吧。」

  父親直起腰,抬手用胳膊抹一把臉上汗水,遠遠朝我擺一擺手:「沒事,趁天晴多干點。」

  春日的天氣金貴,若是遇上連續陰雨,農事就要往後耽擱。農人不敢偷懶,搶天時,就是搶一年的口糧。

  育秧是春耕另一樁大事。

  專門辟出來一小塊秧田,精細平整,撒上稻種。為了保溫,上面還要覆蓋一層薄膜。薄膜被春風吹得鼓鼓的,陽光照上去,泛出透亮的白光。過不多久,細細嫩嫩的秧芽,就密密麻麻從泥土裡鑽出來,一片淺淺的嫩綠色,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。

  等到秧苗長到半掌高,就該拔秧、插秧。

  母親和村里不少嬸子婦人聚在秧田,跪在淺淺的水裡,指尖伸進泥土,一把一把把秧苗連根拔起,理整齊,捆成小小的秧把,丟到田埂上。水冷得刺骨,春日的水田,寒氣透過薄薄布褲,鑽進骨頭縫裡。可她們日復一日泡在水裡,早已習以為常。

  換工的鄉鄰,這時候便全都湊到一塊。

  今天幫這家插秧,明日幫那家栽苗。田壩之上,滿滿當當都是人影。人們彎腰弓背,手裡捏著秧苗,手指翻飛,一株一株插進淤泥。一行一列,整整齊齊,從田的這一頭,慢慢鋪展到田的另一頭。

  田野里人聲熱鬧。

  男人說笑,婦女互相打趣,講家裡長短,講鎮上集市的見聞。有人唱幾句鄉土山歌,調子悠長,順著春風飄向遠山。苦重的農活,就在說說笑笑之間,一點點消磨過去。

  我們小孩子,下不去大田,也不甘遠遠看著。

  阿偉膽子大,脫了鞋子踩進邊角淺一點的水田,學著大人模樣,抓幾株秧苗胡亂往泥里戳。插得歪歪扭扭,東倒西歪,大半還浮在水面。

  小軍在一旁勸他:「插錯了,大人要重新整理。」

  「玩玩而已。」阿偉滿不在乎。



  芳芳偶爾也會過來,站在田埂上,幫著撿拾散落的秧把,安安靜靜,手腳麻利。


  大人們一邊忙活,一邊時不時叮囑我們:「不要往深水處跑,小心陷進爛泥裡面。」

  

  水田中間,有長年淤積的深爛泥塘,人一旦踩進去,很容易陷住,是鄉下孩童暗藏的危險。所以長輩千叮嚀萬囑咐,不許我們貿然往水田中央闖。

  晌午時分,日頭升到頭頂。

  地里的人陸續停下手上活計,回到院壩吃午飯。

  婦女們匆忙趕回灶台,添柴燒火。一桌子飯菜算不上豐盛,臘肉切一小盤,地里剛摘的新鮮青菜,一碟泡菜,蒸上滿滿一鍋米飯。幹過重體力活的男人,捧著大碗,大口大口扒飯。吃完飯,不多歇息,又要趕回田裡。春光不等人,一分一秒都耽誤不起。

  午後,春風越吹越暖。

  天上雲朵慢悠悠遊走,影子在一塊塊水田上來回滑動。水田裡,新插下去的秧苗整整齊齊,一行行鋪滿壩子。嫩綠色秧苗立在渾水之中,在風裡輕輕搖晃。再過幾個月,這一片嫩綠,就會長成滾滾金色稻浪。

  土地從不會欺騙勤懇的人。你灑下多少汗水,秋後便回饋多少糧食。

  閒下來的間隙,大人們坐在田埂,點上葉子煙,吧嗒吧嗒抽著。望著滿田新秧,談論雨水,期盼今年風調雨順,秋天能夠有一個好收成。

  「但願不要下連綿大雨,也莫要遇上天旱。」

  「好好伺候莊稼,老天不會虧待。」

  這些樸素的心愿,一代又一代,在田埂之上反覆說起。

  我坐在青草茂盛的田埂,手裡捏一根狗尾巴草,望著眼前無邊的水田。春風拂過,秧苗層層輕晃,嘩嘩作響。水牛在田邊樹蔭底下安安靜靜吃草,遠處村莊的屋舍掩映在綠樹之間。

  泥土是厚重的,可土地又是溫柔的。

  它接納汗水,接納辛勞,接納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出日落。

  父親忙完一陣,走過來坐在我的身旁。他手掌布滿厚厚的老繭,指尖沾滿黃泥。他伸手指向整片鋪展開的秧田,低聲跟我說:「塵風,你看這秧苗,好好栽,好好澆水,秋天才有穀子。做人,和種莊稼是一個道理。」

  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  那時我還體會不到這句話全部的重量。只看見滿眼生機勃勃的新綠,感受春風拂面,聽田裡傳來陣陣人聲。

  春日耕種,歲歲往復。

  這片梁平的土地,供養著村莊,供養著煙火,也供養著少年塵風慢慢長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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