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白晝漸漸拉長,太陽懸在天上的時間越來越久。
勞作的農人,總要等到日頭向西傾斜,霞光漫過遠山,才肯放下手中的農具。梁平壩子的黃昏,沒有喧囂車馬,只有土地歸於安靜,人間歸於煙火。
臨近傍晚,田壩里的人影開始慢慢往回撤。
父親把犁耙收拾妥當,牽上老水牛。水牛勞作整日,走得慢悠悠,牛角上的鈴鐺叮鈴作響,聲音被晚風送出去很遠。母親把秧籃、鋤頭摞在一起挎在肩上,褲腳還沾著未乾的泥水。一身疲憊,卻不會顯出過多抱怨,這便是農人習以為常的日常。
四面八方的鄉人,沿著縱橫交錯的田埂往村子聚攏。
扛鋤頭的,背豬草的,挑竹筐的,三三兩兩,說著一天地里的收成,念叨明日要忙活的活計。
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,投在黃泥路上,投在泛著波光的水田之上。
我和阿偉、小軍,在坡地上瘋玩了一下午。摘野果,追螞蚱,在草叢裡面捉迷藏。等到天邊燒起橘紅色晚霞,才猛然察覺天色已晚。
「要回家了,晚了家裡要念叨。」小軍最先提醒。
阿偉還意猶未盡,戀戀不捨望向山林的方向:「明天我們再來這邊。」
我們拍掉身上的草屑泥土,沿著田埂小路往村莊走。芳芳早已提前回去,幫家裡燒火餵豬。
越靠近村落,炊煙的氣息就越濃。
家家戶戶土灶先後點燃柴火,一縷一縷灰白色炊煙,從青瓦屋頂的煙囪緩緩升騰。遇著柔和的晚風,便散開,纏繞在樹梢,漂浮在屋檐之上,籠罩整個村莊。
柴草燃燒的焦香,混合飯菜的味道,在空氣裡層層疊疊漫開。有炒青菜的清鮮,有泡菜的酸香,偶爾誰家切了臘肉,油脂的香氣飄得極遠。
這便是故土最動人的暮色信號。炊煙起,便是歸家時。
回到自家院壩,母親來不及歇氣,徑直走向柴火廚房。
灶膛裡面塞進干樹枝,火苗噼啪跳動,火光映亮土牆。鐵鍋坐上灶台,清水倒進鍋里,柴火的熱度很快傳遍鍋身。母親挽起衣袖,洗菜、切菜,鍋鏟碰撞鐵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父親把水牛牽進牛欄,添上草料。農具一一擦拭乾淨,整齊靠放在屋檐牆角。做完這些,打一盆井水,洗淨手上腳上厚厚的黃泥。
我放下滿身塵土,也搭把手打下手。抱來乾柴遞到灶邊,幫著擇幾把剛從地里摘回來的青菜。年紀不大,做不了重活,零碎家務,鄉下孩子早早就要學著分擔。
暮色一寸寸沉落,晚霞由橘紅褪成淡紫。遠山輪廓慢慢模糊,天地之間的光亮一點點收斂。
村子沒有路燈,夜幕落下來之後,外部很快就暗下去。只有一間間老屋,木格窗透出昏黃白熾燈的微光,點點散落,如同散落在山野之間的星辰。
院壩里漸漸涼快下來,白日殘留的燥熱被晚風帶走。
吃過簡單晚飯,村里人大多不願悶在狹小屋內。家家戶戶搬出竹椅、小板凳,坐到自家壩子納涼。
蒲扇嘩啦嘩啦來回搖動。大人們聚在一處,閒談一日瑣事。聊莊稼雨水,聊鎮上集市,聊遠方外出打工的同鄉。
「掙錢歸掙錢,外面活也累,一年到頭難得回一次家。」
話語飄在晚風之中。我搬一條小板凳,靜靜坐在大人圈子邊上,不大插嘴,只默默聽著。山外的世界,就從這些閒談里,一點點在心底勾勒輪廓。
孩童們依舊不肯安分。趁著夜色還沒有完全濃重,在各個院壩之間來回奔跑追逐。腳步聲、笑鬧聲,在安靜的鄉村夜裡格外清晰。
玩累了,就躺倒在曬壩的青草邊。
抬頭向上望去,夜空乾淨通透,沒有城市燈火的遮蔽。密密麻麻的星辰鋪滿整片天幕,銀河像一條淡淡的銀帶橫跨夜空。星星亮得真切,仿佛伸手就可以觸碰。晚風掠過耳際,田裡的蛙鳴此起彼伏,水溝邊蟲鳴唧唧,一唱一和,匯成鄉村夜晚永不落幕的樂曲。
阿偉仰著頭,望著滿天星辰,小聲喃喃:「天上那麼多星星,到底離我們有多遠。」
小軍搖搖頭答不上來。
我也望著浩瀚星海,心裡生出許多懵懂的疑問。大山之外,城市裡面,也能看見這麼多星星嗎?
偶爾,王奶奶會隔著院牆,和我們這邊閒談。她搖著蒲扇,講月亮、講星宿的老故事,聲音慢悠悠,混在晚風蛙鳴裡面。
「星星照著世間所有人,不管人走得多遠,頭頂看見的,還是同一片天。」
年少的我聽不懂話語裡面深藏的離別之意,只覺得夜色溫柔,歲月漫長。
夜色再深一點,山間的涼意慢慢上來。
大人們陸續招呼自家孩子回家。玩鬧的聲響慢慢消散,村莊漸漸歸於安寧。只有蛙鳴蟲鳴依舊不絕。
回到屋內,母親已經鋪好被褥。木格窗沒有關嚴,留有一道縫隙。山野晚風順著縫隙鑽進來,拂動屋內微弱燈光。窗外,隱約還能聞到遠處水田飄來的濕潤泥土氣息。
躺在床上,耳邊整夜都是蛙鳴與蟲叫。白日奔跑的疲憊湧上來,眼皮沉沉合攏。
夢裡,依舊是田埂、晚風、漫天星光。
那時候的塵風,以為這樣的黃昏會循環往復。
日日有晚霞,戶戶有炊煙,晚風歲歲如約,夥伴永遠相伴。
很多年之後,我身在千里之外的鬧市。傍晚高樓林立,霓虹鋪天蓋地,卻再也看不見緩緩升起的縷縷炊煙,再也聽不見滿田連片的蛙鳴。
每當城市的黃昏來臨,我總會頻頻回望記憶深處。
回望梁平壩子,回望那片被暮色與晚風包裹的故土,回望那個躺在曬壩仰望星河的少年。
炊煙會消散,晚風會遠行,可那一段黃昏暮色,永久封存在我的記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