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育我整個童年的,是梁平壩子歲歲不息的田疇晚風,也是那條繞村蜿蜒、終年不絕的清溪。
在物資樸素的九十年代,這條溪流,是我們山野孩童最盛大也最慷慨的樂園。不分晴雨,不分朝夕,它靜靜駐守在村莊邊緣,收容我們所有的頑劣與天真,盛滿我整段名為塵風的、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。
每日學堂放學,鈴聲未落,我們早已按捺不住滿心雀躍。我、阿偉與小軍結伴而行,甩開書本的拘束,背著布書包,沿著田埂小路直奔河畔。芳芳性子溫婉文靜,從不像我們肆意瘋鬧,常常挎著竹籃緩步跟隨,或蹲在青石上洗衣擇菜,安靜望著我們在溪水邊肆意嬉耍。
初春溪水尚余冬寒,初踏進去,涼意順著腳底漫遍全身,清冽刺骨。可這點寒涼,抵不過孩童滿腔熱忱。我們褪去布鞋,挽起褲腿,赤足踏入淺灘。流水漫過腳踝,卵石輕硌足底,軟風裹著水汽拂面,一身課後疲憊瞬間消散,只餘下滿心自在輕快。
溪水藏著一整個鮮活生動的小世界。
細瘦透亮的麥穗魚成群穿梭水草之間,機敏靈動,稍有動靜便倏然四散,隱入石縫無蹤。青黑田螺穩穩吸附在石頭背陰處,翻開石塊,便能看見密密麻麻的螺殼,綴滿晶瑩水珠。偶爾有透明河蝦輕浮水面,細螯輕舉,身姿靈巧,稍受驚擾便彈身遠竄,很難徒手捕捉。
阿偉性情熱烈急躁,耐不住半點靜氣,一心只想抓魚尋趣。他俯身揚手,頻頻往水中猛撲,水花四濺,渾水翻湧,往往一無所獲,只弄得滿臉水珠、滿身泥污。即便屢屢落空,他依舊樂此不疲,一腔熱烈盡數撒在溪水淺灘。小軍性子安穩溫和,從不肆意胡鬧,靜靜蹲在岸邊,屏息凝神撿拾田螺,一顆顆整齊碼進竹簍,耐心細緻,安然從容。
我不喜爭搶嬉鬧,只順著河岸緩緩慢行。低頭細看水底各色卵石,青白、米黃、淺紅,天然紋路錯落雅致。我挑選品相別致的石子,在岸邊堆起小小石堆,這是山野少年最簡單、最珍重的收藏。
玩至倦怠,我們便坐在河畔平整的青石板上歇息。春風穿河而過,裹挾著水汽、青草與野花的淡香,溫柔拂過眉眼。落日柔光鋪灑河面,粼粼波光輕輕晃動,流水潺潺,枝葉輕搖,整座山野安寧溫柔,歲月緩慢悠長。
故土最動人的饋贈,從不是市集售賣的精緻零食,而是山野四時更迭、隨手可得的天然滋味。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草木果蔬依季而生,滋養著我們一代又一代鄉下孩童的味蕾與童年。
開春最先赴約的,是田埂溪邊遍地叢生的酸筒杆。紫紅莖稈挺拔脆嫩,輕輕扯下,剝去薄皮,內里青白多汁。一口咬下,清酸汁水瞬間漫滿舌尖,酸澀醒神,讓人忍不住眯眼吸氣。我們常常攥著大把莖稈,邊走邊嚼,滿嘴春韻,越酸越貪戀,是獨屬於初春山野的鮮活滋味。
緊隨而至的地枇杷,最是擅長隱匿。藤蔓貼地匍匐,果實藏於綠葉之下,不細尋便難以發覺。成熟果色暗紅,綿軟多汁,帶著純粹的泥土清甜。撥開草叢尋得一枚,吹去細沙直接入口,軟糯甘甜,乾淨純粹,是春日藏在泥土裡的溫柔驚喜。
暮春入夏,山野徹底熱鬧起來。向陽坡地的野草莓次第熟透,一簇簇紅果飽滿鮮亮,綴滿藤蔓。我們蹲在坡間俯身採摘,衣襟沾滿草屑,指尖染透紅汁,吃得滿口清甜。哪怕果實沾著露水細泥,隨手擦拭便可入口,鄉下孩童長於山野,自在隨性,從不嬌柔做作。
河邊幾株老桑葚樹,是全村孩童的夏日寶藏。每至桑葚成熟,紫黑透亮的果穗沉沉壓彎枝頭。我們蹚水渡河,踮腳摘果,任由紫黑果汁染滿口唇十指。彼此望著對方滑稽模樣,兩兩相顧,笑得肆意開懷。
夏秋之交,山野風味愈發豐饒。山間野毛桃、山杏掛遍枝頭,即便帶著青澀酸澀,我們也吃得津津有味;野板栗藏在尖刺球殼之中,拾取落地熟果,砸殼取仁,生吃清甜軟糯;深山密林中的八月瓜,熟透開裂,果肉綿密甘甜,是整個夏秋最難得、最珍貴的山野珍味。
芳芳自幼跟隨長輩熟識山野草木,深諳萬物習性。她總能精準分辨可食果蔬與有毒雜草,時時叮囑我們不可隨意採食陌生野果。
我年少貪玩,曾隨意摘取一枚色澤艷麗的野果入口,瞬間舌尖發麻、口舌發僵。芳芳見狀立刻拉著我奔赴王奶奶小院。老人取來草木灰兌水,細心為我漱口清洗,柔聲教導我山野萬物暗藏兇險,貪鮮好奇最易傷身。那次經歷,讓我從此對自然心存敬畏,也牢牢記住了故土長輩樸素溫柔的教誨。
溪水邊的樂趣,從來不止山野吃食。
我們折下柔韌柳條,褪去青皮,編織成翠綠柳環戴於頭頂,佯裝山林小獵手;掬起軟泥捏制碗罐,在岸邊模擬炊飯,玩著質樸的過家家遊戲;撿拾輕薄石片,彎腰抬手打水漂,爭相比拼誰的石片躍得更遠、彈跳次數更多。整條清溪河岸,終日迴蕩著我們清脆無憂的嬉鬧聲。
夕陽西垂,餘暉漫灑河面,流水鍍上一層暖金光暈。我們洗淨手腳泥污,拍去滿身草屑,揣著滿口余甜、滿兜野果,踏著溫柔晚風緩緩歸村。
母親看著我們沾滿泥漬的衣襟、染黑的指尖,從無厲聲責備,只無奈淺笑。鄉下孩子本就生於泥土、長於山野,瘋野自在,本就是童年最真切的模樣。
後來年歲漸長,我遠赴喧囂城市,嘗遍商超琳琅的零食、宴席精緻的甜點,味蕾被各式滋味填滿,卻再也尋不回年少溪邊的純粹清甜。
那條清清淺淺的繞村小溪,淌過四季流年,載著我最乾淨的天真、最自在的嬉鬧、最溫柔的故土時光。
風起依舊,流水不息,故土晚風歲歲如常。
唯獨那個赤足逐水、貪吃山野的少年塵風,再也回不到那段不染風霜、萬般溫柔的舊年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