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穀倉落定,歲暮
2026-09-16 03:02:13
作者: 佚名
秋收的喧囂散去,萬頃稻田褪去金黃,只剩下整齊的稻茬靜靜紮根在泥土裡。田壩空曠開闊,風掠過山野,涼意一日比一日深重。北風順著山谷蜿蜒而來,吹落枝頭最後的殘葉,草木漸漸沉寂,梁平壩子正式邁入漫長的冬日,村莊從豐收的忙碌,慢慢沉澱進一年裡最閒散沉靜的時光。
顆粒歸倉之後,懸在農人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。穀倉被曬得乾爽飽滿的稻穀填得滿滿當當,金黃的穀粒囤在倉內,谷香縈繞在屋樑之間。父親每日都會去倉房查看,用木勺扒開谷堆,檢查稻穀的乾濕狀況,做好防潮防蟲的處理。屋檐下懸掛的臘肉臘腸漸漸風乾,油光透亮,是一整年辛苦勞作換來的口糧底氣。
婦女們則守在家中,手裡的活計從未停歇。納千層底的布鞋、搓結實的麻繩、縫補破舊的衣衫,灶台整日煨著小火,熬紅薯粥、蒸玉米面饃,粗茶淡飯溫熱綿長。鄰里之間走動愈發頻繁,冬日閒暇無事,東家端一碗剛蒸好的糍粑,西家送一碟醃漬的鹹菜,你來我往,細碎的人情暖意,在寒冷的日子裡格外熨帖人心。若是誰家需要修補房屋、搭建牛棚,不用特意開口,鄰里的漢子們便自發趕來搭把手,忙活大半天,主人家備上熱飯熱菜招待,樸素的鄉誼在煙火里愈發牢固。
父親依舊閒不住。趁著晴好的天氣,他上山砍伐乾柴,劈成規整的柴垛,在院牆角落碼得整整齊齊,高高的柴火堆抵禦著寒冬的風雪。家裡的犁耙、鋤頭、鐮刀等一眾農具,被他仔細擦拭乾淨,塗上桐油防鏽,一一歸置在屋檐角落,等待來年開春再次啟用。牛欄里的老水牛不用再承擔繁重的犁田勞作,每日只需牽到坡上啃食枯草,飲水靜養,毛色養得順滑光亮,慢悠悠度過冬日。
母親把秋收餘下的雜物盡數整理妥當,清掃倉房角落的灰塵,晾曬被褥,把過冬的厚棉衣翻出來縫補加固。冬日晝短夜長,天色黑得格外早,傍晚時分,家家戶戶便早早關上門窗,屋內燈火昏黃,隔絕了屋外凜冽的寒風。
我們孩童的冬日樂趣,和夏秋時節截然不同。田埂河邊不再適合肆意瘋跑,冷風颳在臉上刺骨生疼。鄉村小學照常開課,黃泥操場一到降溫天便陰冷潮濕,課間我們擠在教室的屋檐下,跺腳取暖,玩滾鐵環、摔紙牌、跳房子,即便寒風呼嘯,依舊玩得滿頭熱氣。放學之後,我們不再整日在山野間追逐打鬧,偶爾結伴去到收割完畢的稻田裡,撿拾乾枯的松針,搜尋遺落的野板栗,遇上結霜的清晨,草葉上覆著一層薄薄白霜,踩上去咯吱作響,別有一番趣味。
阿偉性子依舊跳脫,總慫恿著往深山深處走去,想找尋冬筍、野果,小軍性子謹慎膽小,總拉住我們,叮囑山里陰冷潮濕,還有蛇蟲野獸,不可貿然深入。我跟著他們只在山腳周邊轉悠,謹記長輩的叮囑,從不貿然闖入密林。遇上連日陰雨天,天空飄著細密冷雨,整個村莊被薄霧籠罩,青瓦覆上白霜,天地間灰濛濛一片。我們便縮在家中,趴在木桌前寫作業,聽雨滴敲打瓦片的聲響,屋內溫暖安穩,屋外寒風呼嘯。
王奶奶的小院在冬日裡格外清靜。籬笆邊的青菜頂著寒霜依舊青綠,老人每日搬著竹椅坐在向陽的屋檐下,曬太陽打盹。我們放學路過總會進去串門,老人拿出珍藏的炒南瓜子、紅薯干分給我們,慢悠悠講起過去冬日過年的舊事,講舊時殺豬磨豆腐、蒸年糕的鄉俗。「土地歇冬,人也歇心,養足精神,來年開春才能好好耕耘。」老人的話語樸素,藏著鄉土世代流傳的生存智慧。
老支書李大爺冬日裡也不曾清閒,挨家挨戶走訪村落,查看孤寡老人的柴火儲備是否充足,困難人家的糧食夠不夠過冬,叮囑家家戶戶注意用火安全,山林乾燥,嚴防失火,同時調解鄰里細碎的矛盾,維護村莊的安穩平和。
白日裡村莊安安靜靜,少有農忙時的人聲鼎沸,到了夜裡,喧囂徹底沉寂。鄉下沒有多餘的娛樂消遣,天色一黑,大部分人家便熄燈入眠。寒風穿過山野,偶爾傳來幾聲遠處的犬吠,整片村莊沉入沉沉的安眠。
沒有春日的鮮活靈動,沒有夏日的熱鬧喧囂,沒有秋日的豐收繁忙,冬日的梁平壩子,獨有一種安穩從容的煙火氣息。土地沉寂蓄力,人們沉澱休整,四季的輪迴走到了末尾,卻也在靜靜等待新一輪春耕的開啟。
少年塵風站在空曠的田壩之上,望著層層疊疊的遠山,感受著冬日清冽的風。他在穀倉的香氣里讀懂了豐收的珍貴,在閒散的鄉野日常里讀懂了鄉土的溫情,在寒來暑往的更迭中,慢慢褪去孩童的稚氣,在故土的四季流轉里,一點點長大。他知道,寒冬終會過去,待到春風再起,這片土地又會重新煥發生機,而自己,也將在日復一日的煙火時光里,奔赴更遠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