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的寒意徹底鎖死梁平山野，田壩空曠、木葉落盡，遠山層層疊疊覆著淺淡的冬霧。土地休耕、農事停歇，村莊褪去了秋末的清寂，隨著臘月緩緩入場，整座鄉野慢慢騰起一年中最厚重、最滾燙的煙火年味。
鄉下人過日子，一年四季皆隨節氣，唯有臘月，是獨屬於人間的溫柔停頓。春耕夏耘、秋收冬藏，一整年的日曬雨淋、彎腰辛勞，都要在這個臘月慢慢沉澱、慢慢圓滿。家家戶戶不再計較田地收成，不再奔波朝夕農活，所有人的心思，都落在一件事上——過年、團圓、辭舊迎新。
一進臘月，村莊的節奏驟然溫柔又熱鬧。
最先拉開年關序幕的，是殺年豬。這是鄉下臘月最隆重、最接地氣的大事，是貧瘠歲月里，農人對自己一整年辛苦最好的犒勞。
村里人家家家戶戶都養著一頭年豬，從開春餵野菜、糠食，餵到冬月臘月，養得膘肥體壯。挑一個天晴無風的好日子，鄰里壯實的漢子自發幫忙，捆豬、燒水、屠宰、分割，院裡大鍋沸水翻滾，熱氣騰騰，白煙裊裊衝上冬日冷空。
豬肉分割完畢，新鮮五花肉、精瘦肉當下下鍋，主人家擺上熱菜、熱酒，招待幫忙的鄉鄰。剩下的大塊豬肉抹上粗鹽，反覆揉搓、醃製入味，一排排掛在屋檐橫樑之下，經冬日冷風風乾、日曬，慢慢變成色澤紅亮、油脂透亮的臘肉、臘腸。
短短几日，全村家家戶戶屋檐下掛滿腊味，層層垂落，風一吹微微晃動，肉香混著冷風漫遍整條村落，遠遠聞著，就讓人心頭踏實、年味翻湧。
殺完年豬，臘月的年俗便一樁樁接踵而至。
磨豆腐、打糍粑、蒸米糕、曬乾貨，村村戶戶輪番上演。石磨悠悠轉動，金黃黃豆磨成雪白細膩的豆漿，點鹵成豆腐，嫩白軟糯，是過年桌上最清爽的家常菜。蒸熟的糯米倒進厚重石臼，男人掄著木槌反覆捶打，咚咚聲響迴蕩院落，糯米被捶得細膩綿糯，揉成糰子，蘸白糖、裹豆粉，一口軟糯香甜，是我們孩童臘月最盼的甜。
母親開始帶著我大掃除、掃陳垢。
老話講「臘月二十四，撣塵掃房子」。一年的蛛網積灰、屋角塵垢、院壩雜草枯枝，全部清掃乾淨。門窗擦拭透亮，床鋪拆洗晾曬，農具歸置整齊，屋裡屋外煥然一新。鄉下人講究辭舊迎新，掃的是塵埃，辭的是舊歲，盼的是來年順遂平安。
男人最忙碌的行程，便是趕臘月場。
鎮上的集市，進入臘月日日爆滿。平日裡樸素冷清的街道，一到年關人山人海、攤位密布。紅紙春聯、鞭炮煙火、糖果糕點、新衣布料、瓜子花生、菸酒乾貨，琳琅滿目擺滿長街。十里八鄉的鄉人提著竹籃、背著布袋，趕集置辦一年最後一次年貨。
父親每次趕集歸來，竹籃滿滿當當。大紅春聯、方正福字、一掛掛鞭炮、一包包糖果，還有給我添置的新布料、新文具。平日裡一分錢掰兩半花的農人，到了臘月格外大方，不為別的，只為一家人過一個熱熱鬧鬧、完完整整的年。
臨近除夕，村裡的年味徹底漫到極致。
老支書李大爺寫春聯的小院，日日熱鬧。他是村里為數不多讀過書的老人，毛筆字工整蒼勁，臘月里家家戶戶都來求春聯。四方紅紙鋪桌，墨汁濃黑飄香，提筆落字，「天增歲月人增壽，春滿乾坤福滿門」「歲歲平安年年順，家家和順事事興」，一句句吉祥老話落在紅紙上，年味瞬間浸透骨髓。
王奶奶坐在一旁曬太陽，看著來往求聯的鄉鄰，看著紅紅火火的春聯，笑眯眯跟我們說：「年，是給辛苦人的甜，是給一家人的圓。」
年少的我趴在石階上，看著滿院紅紙飄香，看著大人忙碌奔走，漸漸懂得，鄉下的年從不是華麗熱鬧，是苦盡甘來的安穩，是四季輪迴的圓滿，是平凡人家最樸素的期盼。
臘月盡頭，終至除夕。
除夕這天，天剛蒙蒙亮，村莊便徹底醒了。
清晨掃淨院壩，貼春聯、貼福字、貼門神。父親搬梯、我扶紙、母親遞膠，大紅對聯穩穩貼穩木門兩側，倒貼福字寓意福到家門。灰暗的青瓦土牆、老舊的木門院落，被一點一點的紅色點亮，清冷冬日瞬間喜慶溫暖。
正午時分，村里族人前往祖祠祭祖。香燭裊裊、紙錢紛飛，跪拜祈福，敬天地、敬先祖，感念土地養育之恩，祈求來年風調雨順、五穀豐登、家人安康。莊重肅穆的儀式，一輩輩傳承，紮根鄉土，從未斷絕。
暮色降臨，除夕夜的重頭戲緩緩登場。
母親在灶台忙碌整整一天，燉臘豬蹄、炒腊味、燒土雞、煮鮮魚、炒時蔬，煙火不息、鍋鏟叮噹。一年最豐盛的一桌年夜飯，穩穩擺在堂屋木桌之上。腊味醇厚、雞湯溫熱、青菜鮮嫩、魚肉完整，簡簡單單幾盤家常菜，卻是鄉下人一年到頭最珍貴的盛宴。
一家人圍坐一桌，暖燈溫柔、飯菜溫熱。父親淺飲米酒，母親不停給我夾菜，閒話家常，不談辛苦、不談勞累，只聊來年光景、平安順遂。窗外冷風簌簌，屋內煙火融融，這一刻，所有奔波勞碌、所有風雨辛勞，盡數消解。
晚飯過後，夜幕徹底籠罩山野。
全村鞭炮次第響起，噼里啪啦的聲響此起彼伏、層層疊疊，劃破寂靜冬夜，火光閃爍夜空，驅散寒夜清冷。我和阿偉、小軍、芳芳聚在院壩，小心翼翼點燃小掛鞭炮，捂耳後退，看星火炸開、聽脆響聲聲，孩童的歡笑灑滿村莊。
夜色漸深，便是除夕守歲。
鄉下無電視綜藝、無璀璨霓虹，卻有最純粹的年夜晚景。家家戶戶搬出炭火盆，炭火熊熊、暖意融融，一家人圍坐烤火守歲。炭火噼啪、茶香裊裊、瓜子花生滿盤，大人閒談歲末舊事、來年期許，孩童嬉鬧繞院，歲歲年年，皆是如此。
李大爺夜裡依舊巡村，踏遍村組巷道，叮囑煙火安全、防火防盜，看望獨居老人、困難人家，歲歲除夕堅守，護著整村人的平安團圓。
王奶奶會托人送來糖果、炒貨，溫柔囑咐我們守歲莫貪睡，新年要精神順遂。
夜深人靜，星河懸空，村莊燈火點點、余炮零星。我靠在門框上，望著整片溫柔沉靜的故土夜色，聞著滿屋煙火臘香，聽著家人細語閒談，心底澄澈安穩。
那一刻我深深明白，所謂年，從來不是鞭炮熱鬧、不是新衣甜食。
年是歸期，是團圓，是四季辛勞後的圓滿，是煙火人間最樸素的溫柔。
多年以後，我遠赴山海、漂泊城市，看過萬千繁華、吃過珍饈盛宴，走過無數霓虹長夜。可再也沒有哪一個年，能比得上樑平故土的臘月人間。
再也沒有掛滿屋檐的腊味飄香，沒有鄰里互助的溫熱人情，沒有漫天純粹的星河夜色，沒有一屋老小圍爐守歲的安穩圓滿。
年少塵風的除夕，被故土的煙火、人情、溫柔滿滿包裹。
這歲歲年年的臘月團圓，成了我往後半生，最溫柔、最難忘、最回不去的故鄉舊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