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漫天炮聲落盡，煙火餘溫還殘留在村莊的空氣里，梁平壩子便迎來了一年中最鬆弛、最有人情味的正月。大年初一破曉，天色剛蒙蒙泛白，遠山還籠罩在一層淡青色的晨霧裡，整個村莊便被零星細碎的開門炮喚醒。一聲聲脆響炸開在清冷的晨空，驅散殘夜寒涼，也正式掀開新春正月的綿長歲序。鄉下的正月，不同於平日裡耕種爭時的匆忙，它是土地留給農人一整年最溫柔的留白，是鄰里人情集中流淌的月份，也是我們山野少年一年裡最無憂、最熱鬧、最溫存的一段光陰。
鄉下守歲有古禮，大年初一有諸多忌諱。清晨不掃地、不潑水、不吵嘴、不說晦氣話，寓意留住福氣、歲歲安穩。家家戶戶起床第一件事，便是燃放開門鞭炮，紅彤彤的碎紅紙鋪落院壩，像一地細碎的喜慶。母親早早起身生火，灶膛柴火噼啪跳動，鍋里煮著象徵圓滿順遂的紅糖湯圓，白白糯糯，甜香漫滿全屋。我穿上年前裁製的嶄新衣裳，布料乾淨平整，針腳細密，是母親熬夜燈下縫製的心意。新衣上身，整個人都透著新年的體面與鄭重，孩童心底的歡喜，簡單又純粹。
一家人圍坐吃新年第一餐早飯，氛圍安靜溫柔。沒有平日裡催促勞作的話語，只有細碎溫和的家常閒談。父親語氣平緩，叮囑我新年要懂事、讀書上心、待人誠懇。母親一遍遍替我整理衣領，眉眼溫柔。冬日清晨的天光透過木格窗灑進屋內，昏黃柔和，把新年伊始的安穩穩穩兜住。
初一整日，是本村鄰里互拜新年的日子。
天光大亮之後，村里家家戶戶院門大開，沒有平日閉門的拘謹，整條村莊都敞敞亮亮。鄉鄰們放下一年裡所有的瑣碎摩擦、田埂爭執、雞鴨糾紛，卸下勞作的疲憊，換上乾淨衣裳，挨家挨戶登門拜年。鄉下的拜年從不需要繁瑣客套，推門而入，一句簡單的「新年好」，便勝過千言萬語。主人家即刻搬來板凳、端出糖果瓜子、沏上粗瓷熱茶，三五鄰里圍坐一處，曬著正月的暖陽，慢悠悠閒談歲末年初的家常。
一年的收成、冬日的雨雪、誰家孩子讀書長進、誰家來年打算外出務工、誰家母豬下了崽、誰家菜地長勢好，家長里短，瑣碎平實，卻句句都是人間最踏實的煙火。陽光灑在院壩，暖融融落在人的肩頭、背上，冬日的寒涼盡數消散，只剩下鄰里之間鬆弛溫熱的人情。
長輩見了晚輩，總要遞上幾顆糖果、抓一把炒花生，家境寬裕些的老人，會給孩子塞上幾毛嶄新的壓歲錢。紙幣嶄新平整，被我們小心翼翼折好，揣進貼身衣兜，不敢輕易亂動。那一點點微薄的壓歲錢，是年少時最鄭重的財富，藏著新年獨有的儀式感。
我和阿偉、小軍、芳芳四個夥伴，早早結成一夥，結伴穿梭在村巷田埂之間。整條村子的人家我們盡數熟識，每一戶院門都能隨意踏入。從村頭逛到村尾，從壩上走到河邊，一路拜年，一路收糖果。衣兜漸漸鼓脹，橘子糖、水果糖、花生瓜子滿滿當當，甜味揣在懷裡，笑聲撒滿一路。正月的村莊，孩童的嬉鬧是最鮮活的底色，山野安靜，村落溫柔，我們肆意奔跑，無憂無慮，仿佛整個正月的熱鬧歡喜，都獨屬於我們這群鄉下少年。
王奶奶的小院，初一整日不斷訪客。老人穿著乾淨的布衣，端坐屋檐暖陽下，面容慈祥，迎來送往每一戶拜年的鄉鄰。不管大人小孩進門，她都笑意盈盈，手裡總有藏好的零食分給孩童。她不擅長華麗的祝福，只一遍遍重複最樸素的期許：「歲歲平安，好好長大，心地善良，一輩子安穩。」
我常常在她院裡久坐，聽老人慢悠悠講舊年俗。講老一輩的新年規矩，講正月不勞作、不爭執、惜人情、重往來；講人活一世，忙時顧田地，閒時顧人情，日子才能長久溫熱。年少的我似懂非懂，卻默默記在心底，慢慢明白鄉下人的立身之本，從來不止勤懇勞作，更有待人寬厚、鄰里相護的善意。
老支書李大爺，新年依舊顧著整村安穩。
初一清晨，他依舊早起巡村，查看村落煙火，叮囑各家注意炭火取暖安全、鞭炮燃放隱患。新年裡他面容溫和，褪去平日裡調解糾紛的嚴肅，見人皆是笑臉問候。遇見年少奔跑打鬧的我們，也會駐足叮囑幾句，新年玩耍盡興，但切莫下河玩火、切莫亂跑深山。他是村莊的標尺，守著一村規矩，護著一方安寧，歲歲年年從未間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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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初二開始，正月的節奏從本村拜年，轉為走親訪友的遠行禮數。
鄉下規矩，初二必走外祖家。天剛亮，家家戶戶便備好走親戚的禮品，竹籃里整齊擺放自家熏制的臘肉、打好的糍粑、曬乾的乾果，都是一年勞作積攢的心意，不奢華，卻足夠真誠厚重。鄉間土路綿長，冬日草木疏朗，遠山清瘦，田壩空曠，一隊隊走親戚的鄉人穿梭在田埂山道上，說說笑笑，步履輕快。
去往外婆家的山路，是我年少正月最熟悉的路途。一路風清日朗，冬日的風不再凜冽，帶著初春淺淺的溫柔。沿途遇見的都是趕路拜年的鄉人，彼此問好、彼此讓路、彼此道賀新年。鄉下的人情，就在這一來一往、一訪一賀之間，代代延續，生生不息。
親戚相聚，最是熱鬧溫情。
一桌農家宴席滿滿當當，雞鴨腊味、新鮮時蔬、自家豆腐，皆是誠意。長輩圍坐閒談一年境遇，晚輩打鬧嬉耍，滿屋人聲笑語，暖意融融。平日裡各守一方田地、各自忙碌生計，唯有正月，親友得以團圓相聚，消解歲月疏離。
正月過半，鎮上集市日日繁盛。
平日裡樸素冷清的街道，新年裡人山人海，十里八鄉的鄉人匯聚於此。沿街攤位琳琅滿目，糖葫蘆、爆米花、手工糖糕、新玩具、新鞋襪、年畫對聯，煙火熱鬧撲面而來。大人趁著年閒置辦家用，給孩子添置物件，給家裡增補零碎；孩童牽著長輩的手，滿眼新奇，貪戀市集熱鬧。
我跟著父親趕過幾次年集，看著擁擠的人流、喧鬧的叫賣、滿面笑意的鄉人，心裡格外安穩。我漸漸懂得，鄉下人一年到頭省吃儉用、勤懇節儉，唯獨正月捨得花費、捨得熱鬧，不是奢靡，是對辛苦歲月的慰藉，是對嶄新年歲的期許。
正月的村莊，還有獨屬於鄉土的民俗熱鬧。
外村的舞龍舞獅隊伍會陸續入村，鑼鼓鏗鏘震天，龍燈輾轉遊走，獅舞靈動喜慶。隊伍沿著田埂巷道穿行，每到一戶門前，主人家必燃鞭炮迎接，祈求新年風調雨順、家宅興旺、五穀豐登。我們一群孩子緊隨隊伍身後，一路奔跑歡呼，鑼鼓聲響、鞭炮脆響、人聲歡響，交織成正月最盛大的熱鬧。
整個正月，村莊不事勞作，只事人情。
田壩安靜，土地休耕，農人歇心。沒有春耕的匆忙，沒有夏耘的燥熱，沒有秋收的緊張，日日皆是鬆弛溫柔的煙火日常。鄰里往來頻繁，吃食互相饋贈，家事互相幫襯，閒話互相傾訴。一年裡所有的生疏、隔閡、細碎矛盾，都在正月的溫情人往裡悄然化解。
我在這樣的鄉土年俗里慢慢長大。
看著長輩待人接物的寬厚，看著鄰里守望相助的真誠，看著親友歲歲團圓的溫暖，心底慢慢沉澱出質樸純粹的三觀。我懂得了人情不是客套，是鄉下人歲歲年年的彼此成全；懂得了日子不止辛苦耕耘，亦有煙火溫柔、歲序安然；懂得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，這片樸素貧瘠的鄉土，藏著最厚重的人情、最純粹的善良。
時日緩緩流淌，正月的熱鬧一日日淡去。
年味慢慢收斂，集市的喧囂漸漸褪去，走親訪友的腳步慢慢停歇，村莊重歸安靜。鄉人們的心緒，漸漸從新年的鬆弛里收回，慢慢落回田地、落回春耕、落回新一年的勞作生計。大家開始修整農具、整理種子、清理院壩，默默為開春的新一輪耕耘蓄力。
孩童也慢慢收心，褪去新年的貪玩嬉鬧，靜待學堂開學，回歸讀書常態。
少年塵風的正月，年年相似，卻歲歲入心。
我在新春的煙火人情里讀懂鄉土、讀懂善良、讀懂團圓、讀懂尋常日子的安穩珍貴。這片梁平故土，用四季輪迴養育我的筋骨，用歲歲年俗溫潤我的心性，用鄰里煙火撐起我年少所有的溫柔與底氣。
正月落幕，歲序更新。
春風將至，山野將醒，新一年的耕耘與成長，已然悄然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