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殘存的熱鬧順著春風一點點消散,田埂邊枯黃的野草底下,已經悄悄冒出星星點點嫩綠的芽尖。梁平壩子漫長的寒冬徹底褪去,清晨不再凍得指尖發麻,河溝里的冰渣消融,溪水叮咚流淌,風掠過田野的時候,裹挾著泥土濕潤清新的氣息。村莊慢慢從新年鬆弛閒散的氛圍抽離,家家戶戶重新踩入日復一日的煙火生計。對於村里大半青壯年男人來說,開春並不只意味著春耕播種,還意味著一場漫長的離別,收拾行囊,南下打工。
九零年代初期的鄉下,土地能填飽肚子,卻掙不來現錢。孩子學費、看病抓藥、修繕老屋、添置家什,樣樣都要現金,僅靠地里微薄收成遠遠不夠。周邊縣城工廠寥寥無幾,能找到的零工工錢低廉,想要掙一份像樣的收入,大多數鄉人唯一的出路,便是遠赴千里之外的廣東。新塘、厚街、虎門這些地名,早就在村里人的閒談之間反覆流傳,仿佛是藏在南方群山之外,能夠養活一家人的希望之地。
過完元宵之後,村子裡便陸續開始瀰漫離別的愁緒。白天依舊能聽見鄉鄰閒談說笑,可是等到暮色降臨,不少農家屋內燈火長明,一家人圍坐在煤油燈或是昏黃燈泡底下,低頭整理行李。破舊的帆布大包、蛇皮袋,幾件換洗衣物,一罐子家裡醃製的鹹菜,幾塊煙燻臘肉,便是外出謀生全部家當。
父親就是在這一年開春下定決心,動身去往廣東新塘。
晚飯過後,堂屋木桌上攤開一大堆雜物,母親蹲在地上,低著頭仔細清點衣物。昏黃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,眉頭輕輕鎖著,嘴上卻很少說喪氣的話。她把補丁縫補整齊的長袖外套、耐磨的長褲一件件摺疊平整,碼進深藍色的帆布大包裡面。又取來一個玻璃罐子,裝滿醃好的鹹菜,用油紙緊緊封住罐口,怕路途顛簸灑出來。
「外面伙食清淡,工地廠里飯菜不合胃口,想家的時候就挖一點下飯。」母親一邊打包,一邊低聲叮囑,手指不停整理包袱的繩結。
父親坐在長條木凳上,指尖夾著一支廉價香菸,煙霧緩緩升騰,他望著屋外漆黑的院壩,沉默許久。這之前父親也在本地四處打零工,修公路、幫別人收割莊稼,零零碎碎賺一點零錢,勉強維持家用,可一年到頭落不下多少積蓄。眼見我漸漸長大,往後讀書開銷只會越來越重,反覆思量許久,最終還是決定跟著村里相熟的同鄉,去往幾百公里以外的南方。
我倚在堂屋木門框邊,靜靜看著眼前一幕。年紀尚淺的我還不能夠完全明白生活沉重的壓力,只是隱約察覺到空氣里那股難以言說的沉悶。我知道父親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,很久一段時間都不會回家。
夜裡,房間沒有多餘話語,只有布料摩擦細碎的聲響。收拾完行李,母親端來一盆熱水,放在木盆架上。父親洗罷手腳,一家人坐在堂屋閒聊。
「那邊工作辛苦,幹活千萬不要硬扛,累了就歇一會,不要為了多掙一點錢糟蹋身體。」母親緩緩開口。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父親應聲。
「家裡田地我會打理好,老人孩子也不用你掛念,你在外照顧自己就行,按時寫信回來。」
那個年代手機還沒有普及,固定電話全村都找不到幾台,相隔千里,書信便是唯一聯絡彼此的方式。一封薄薄的信件,跨山越水,來回往往要耗費半個月甚至更久。
那一晚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眠。透過窗戶,仰頭望見夜空高懸一輪淺淡月亮,心裡五味雜陳。既有一絲對陌生遠方朦朧好奇,更多的,卻是隱隱的不舍。從小到大,父親幾乎從未長時間離開過家,田間地頭,上山砍柴,家裡大小事情都有他的身影,一旦遠行,這座老屋,整片山野,往後很長一段日子,便少了他。
動身的日子定在三天之後。
出發當天天色尚未透亮,公雞才剛剛打鳴,窗外還籠罩著一層濃濃的晨霧。我被母親輕輕搖醒,揉著惺忪睡眼爬起來。灶房柴火已經燃起,鍋里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,臥了兩個荷包蛋,是家裡最好的吃食。
「快點起來吃麵,吃完送你父親去鎮上坐車。」母親輕聲說道。
屋內安靜,沒有人高聲言語。父親已經穿戴整齊,肩上那個碩大帆布包沉甸甸的,蛇皮袋綑紮在一旁。一碗麵條下肚,暖意順著腸胃蔓延全身,可我的心口卻沉甸甸的。
簡單收拾完畢,我們一家三口走出院門。清晨露水厚重,打濕路邊野草,腳下泥土濕潤冰涼。鄉間小路霧氣瀰漫,遠處連綿山巒隱匿在白霧之中,只能看見模糊起伏輪廓。一路上,陸陸續續碰見好幾戶同樣出門趕車的同鄉,男人背著大包小包,身後跟著妻兒,每個人臉上神情複雜,有對新生活的期盼,也藏著離別的不舍。一行人結伴沿著田埂小道,朝著鎮上汽車站走去。
到梁平鎮上的時候,天色徹底亮開。汽車站不大,老舊斑駁的圍牆,坑窪不平水泥地面,密密麻麻擠滿了外出務工的鄉人。大大小小包袱堆積一地,人聲嘈雜,小販來回穿梭叫賣零食礦泉水。老舊綠皮長途客車停在路邊,車身沾滿灰塵,這便是載著眾人奔赴南方的交通工具。漫長顛簸的路途,要坐整整兩天一夜,翻過大山,穿過隧道,橫跨江河,一路向南。
候車的時候,不少老鄉互相遞煙閒聊,討論廣東那邊工錢、工廠情況。有人滿懷憧憬,也有人滿臉忐忑,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模樣。母親站在父親身旁,一遍又一遍交代瑣事,錢妥善收好,晚上在車上注意防盜,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。父親耐心聽著,時不時點頭。
我安靜站在一旁,抓著母親衣角,目光牢牢落在父親身上。
檢票登車的時刻終於到來。同鄉們陸續扛起行李,彎腰爬上客車。父親轉過身,蹲下身來平視我的眼睛,粗糙手掌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頂。
「塵風,在家好好聽母親的話,用功讀書,幫家裡搭把手干點農活。我在外掙錢,等過年,我就回來。」
我咬著嘴唇,喉嚨發緊,眼眶微微發熱,只是重重點了點頭,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。千言萬語堵在心間,全部化作沉默。
父親起身,回頭望向母親,二人對視片刻,沒有過多纏綿話語,只是輕輕一句:「家裡辛苦你了。」
「一路平安。」母親嗓音微微沙啞。
父親轉身,扛著大包踏上客車台階,回過頭再望了我們一眼,彎腰鑽進車廂。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灰,我努力睜大眼睛,想要看清車裡父親的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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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途格外漫長。來時一行人熱熱鬧鬧,歸途只剩下我和母親兩個人,腳步緩慢,一路沉默。晨霧慢慢散去,陽光穿透雲層灑向整片壩子,田野依舊開闊,路邊野花悄然含苞,往日熟悉風景沒有絲毫改變,可我的心裡清楚,家裡已經少了一個人。
回到家中,院子空蕩蕩的。原本堆放農具的牆角,少了父親常背的竹簍。堂屋那條長凳,再也不會每日傍晚看見父親坐在上面抽菸休息。往後田間犁地、修補院牆、上山重活,大多都落在母親肩頭。白日裡母親依舊照常忙碌,下地務農,洗衣做飯,操持大大小小家務,表面平靜如常,可每到夜深人靜之時,我偶然起夜,總能看見她獨自坐在堂屋燈下,呆呆望向門外。
村莊裡離別的故事,還在不斷上演。之後接連十幾天,每天清晨都有人收拾行囊南下。村口、鎮上車站不斷上演相似離別場景,一個個男人背井離鄉,留下家中妻子、老人與孩子守著故土,守著田地,遙遙等待年末重逢。留守鄉下的人們,把期盼揉進日復一日平淡光陰里,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靜靜等候一封遠方寄來書信。
大約半個月之後,家裡收到了父親從廣東寄回的第一封信。信封薄薄的,字跡算不上好看,一筆一划寫著他這邊近況。信里說路途顛簸,已經平安抵達新塘,暫時落腳同鄉租的民房,正在尋找工作,南方天氣潮濕悶熱,飲食和老家差距很大。每一句文字樸素簡單,卻跨越千里,把遠方的消息帶回這座大山深處小院。母親捧著信紙反覆讀了好幾遍,之後小心翼翼收進木箱妥善存放。
從這天起,等待書信,便成為了我們生活里一件重要的事。每隔二十來天,我們便會跑到村口代銷點,詢問有沒有寄給家裡信件。每一次收到回信,整間屋子都會多一絲鮮活期盼。
少年的我,也在這場離別之後悄然成長。從前很多重活我只會遠遠站著觀望,如今看見母親下地操勞,我主動拿起鋤頭幫忙除草,挑輕一點水桶去往河邊打水,放學回家生火做飯,餵豬砍柴,儘量分擔家務。夜裡寫完作業,我常常獨自站在院壩,望向南方連綿群山的方向,心裡默默想像千里之外那座陌生城市的模樣,想像父親在那邊打工的日常。春風吹過田野,遠處河水緩緩流淌,少年心底埋下一顆遠行的種子。我隱約懂得,這片養育我的鄉土固然安穩,可人生漫長,終有一日,我也如同父親一般,要告別故土,去往遠方尋找出路。
春日一天天推進,田裡莊稼蓬勃生長,滿山草木由枯黃轉為翠綠。村莊恢復往日循環往復的生活節奏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。只是不少農家的燈火之下,多了一份遙遙千里的牽掛。離別的苦澀,謀生無奈,還有對未來微弱卻執著的盼望,悄悄沉澱進梁平壩子每一寸泥土,也深深烙印在我的年少歲月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