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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春田留守,年少持家

2026-09-16 03:03:23 作者: 佚名

  春風徹底吹醒了梁平壩子的山野,一場細細的春雨過後,整個村莊褪去了冬日的荒蕪,漫山遍野都鋪展開鮮嫩的綠意。田壩里的泥土被雨水浸潤得鬆軟肥沃,踩上去濕軟黏腳,空氣里滿是青草與新泥混雜的清新氣息。春耕的時節,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鋪陳開來。

  往年這個時候,家裡的春耕重活,從來都是父親一力包攬。犁田、耙地、整壟、育秧,一套農活行雲流水,從不用母親過多操心,更輪不到年少的我插手。可今年開春,老屋的院壩和田埂間,再也看不到父親忙碌的身影。沉甸甸的農活擔子,完完全全壓在了母親單薄的肩膀上,也壓在了尚且稚嫩的我的身上。

  父親南下廣東的這些日子,家裡的光景悄無聲息變了模樣。往日裡熱熱鬧鬧的堂屋,多了幾分冷清,每日的煙火日常,少了最安穩的依靠。母親像是瞬間褪去了往日的溫柔細碎,硬生生逼著自己撐起了整個家。天還未蒙蒙亮,雞鳴聲還未響徹山谷,她便早早披衣起床,生火做飯、餵豬掃院,匆匆咽下幾口早飯,便扛著農具踏入晨霧,下地勞作。

  春日的農活最是繁瑣也最趕時節,一刻耽誤不得。驚蟄一過,家家戶戶都要搶著翻耕水田、播種育秧,若是錯過了最佳時節,一整年的收成就都會受影響。村里大半壯年男丁都外出務工,留在村裡的,大多是老人、婦女和孩童。放眼整片田壩,彎腰耕作的幾乎都是留守的婦人,她們褪去嬌柔,日復一日在泥田裡摸爬滾打,用一雙粗糙的手,守著家裡的田地,守著後方的安穩,等著遠方歸家的親人。

  從前我總覺得春耕是很簡單的事,站在田埂上看著大人勞作,只當是尋常光景。可真正親手接過農具,才知道每一份收成背後,都是數不盡的辛苦。

  每日放學,我不再像往日一般,和夥伴們在村頭嬉鬧奔跑、追逐玩耍。書包一放下,我便扛起小鋤頭,跟著母親去往田間地頭。別的孩子還在山野間追逐春風、採摘野花的時候,我已經踩著微涼的春泥,學著除草、鬆土、整理田埂,一點點分擔家裡的農活。

  初春的水田,池水冰涼刺骨,剛化開的春水還帶著冬日殘留的寒意。第一次赤腳下田的時候,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褲腳,寒意順著腳底竄遍全身,凍得雙腿發麻,腳趾僵硬,我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寒顫。細碎的泥粒裹在腿上,沉甸甸、涼冰冰的,格外難受。我咬著牙忍住不適,學著母親的樣子,彎腰清理田埂邊的雜草,填補被雨水衝垮的田坎。

  母親看著我笨拙又倔強的模樣,眼底藏著心疼,卻從不多說勸慰的話。鄉下的孩子,從來都是在勞作里長大,在苦難里懂事,溫室里的嬌生慣養,從來不屬於我們山野少年。她只是一邊彎腰翻耕水田,一邊細細教我農活訣竅,教我分辨雜草與秧苗,教我如何把田埂拍得緊實不漏水,教我春耕整地的種種門道。

  白日的勞作繁重枯燥,日出而作,日落不息。太陽漸漸升高,春日的暖陽褪去溫柔,曬得人頭皮發燙,汗水順著額角不斷滑落,滴進腳下的泥土裡,瞬間便被鬆軟的泥土吸收,不留一點痕跡。我的後背衣衫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,又悶又熱,手掌握著鋤頭的地方,很快就磨得發紅,隱隱發疼。

  最累的是挑水澆地、搬運農家肥的活計。往年這些重活都是父親的分內事,如今全都落在我和母親身上。家裡的菜園離水井有一段距離,剛播種的蔬菜種子需要日日澆水滋養,才能破土發芽。我學著大人的模樣,挑起小小的水桶,一步步穩著腳步往返穿梭。剛開始的時候,肩膀根本扛不住重量,扁擔壓得皮肉生疼,水桶晃悠悠搖擺,水花不斷濺出,打濕我的褲腿鞋襪。

  一趟、兩趟、三趟,來回幾十趟下來,肩膀又酸又脹,雙腿發軟發抖,整個人累得直不起腰。可看著母親默默挑著更重的擔子,步履沉穩地來回奔波,我便咬著牙堅持下去,不敢有一絲懈怠。我心裡清清楚楚地明白,父親遠在千里之外辛苦謀生,母親在家獨撐家業,我多干一點,母親就能輕鬆一點,家裡的日子就能好過一點。

  春耕最關鍵的日子,是育秧。這是一年收成的根基,半點馬虎不得。母親格外上心,每日天不亮就去秧田查看水情、溫度,日落西山還要再去巡查一遍。育秧需要精細打理,水多容易爛種,水少容易乾枯,晝夜溫差大,還要適時蓋膜揭膜。夜裡若是遇上春雨寒風,母親總能第一時間起身,打著手電去往田裡,仔細蓋好薄膜,護住剛冒尖的秧苗。

  有一次深夜突降暴雨,狂風裹挾著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屋頂,驚醒了熟睡的我們。母親二話不說,披起雨衣就往外沖,我也連忙翻身起床,跟著衝進雨夜。漆黑的夜裡,風雨呼嘯,雨水打在臉上生疼,手電的微光在狂風暴雨里搖搖欲墜。我們母子二人蹲在秧田裡,徒手壓住被狂風掀起的薄膜,一點點固定邊角,任憑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,凍得渾身發抖,卻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



  白日務農,夜裡讀書,成了我那段時間最固定的生活常態。

  

  每日忙完田間農活,夕陽早已沉落在遠山之後,夜幕緩緩籠罩村莊。我拖著滿身疲憊回到家中,顧不上休息,打水洗手洗腳,匆匆扒上幾口晚飯,便坐到昏黃的燈泡下寫作業。渾身的酸痛陣陣襲來,眼皮沉重得直打架,握筆的手掌帶著勞作後的酸脹,寫字都微微發顫。可我從不敢偷懶懈怠,靜靜伏案刷題、背書,把所有的疲憊都藏在心底,融進筆墨里。

  村里不少同齡的留守孩子,大多已經開始鬆懈貪玩。父母不在身邊管束,老人無力管教,很多孩子放學便四處遊蕩,逃課玩耍、下河摸魚,早早便荒廢了學業,早早看透了讀書無用的世俗偏見。可我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,我清楚地知道,父親遠赴千里之外的繁華都市,頂著日曬雨淋辛苦打工,母親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,苦苦支撐家業,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,為了我能夠好好讀書,將來不必困在這片山野,不必一輩子靠苦力謀生。

  閒暇之餘,我包攬了家裡所有的家務。清晨早起生火做飯,放學回家餵豬劈柴,收拾院壩雜物,清洗全家的衣物。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年,慢慢熟練了所有農家活計,煙火瑣事、田間勞作,樣樣上手,樣樣熟練。老屋的煙火,依舊溫熱,只是守著煙火的人,已然悄然長大。

  春日的鄉村,依舊有獨屬於孩童的溫柔片刻。忙完農活的午後,我偶爾會抽出一點空閒,坐在田埂的青草地上歇息。春風溫柔拂面,遍地新綠盎然,田間蛙鳴陣陣,枝頭鳥雀啾鳴,遠處的稻田水波粼粼,映著藍天白雲,山野安靜又溫柔。

  我常常望著南方的天際靜靜發呆,心裡牽掛著千里之外的父親。不知道他在廣東的工廠是否辛苦,飯菜是否合口,夜裡能否安睡,是否也會在閒暇之時,望向家鄉的方向,牽掛著家中的妻兒。一封封跨越山海的書信,成了我們父子、我們一家人最溫暖的聯結。每隔一段時日收到的回信,字字樸素,句句平實,沒有華麗的辭藻,只有最真切的平安報訊,寥寥數語,便能撫平一家人連日的牽掛與惦念。

  父親在信里說,新塘的工廠節奏很快,每日早出晚歸,流水線的活計枯燥勞累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,南方的梅雨季節潮濕悶熱,夜裡常常睡不安穩。可他從來不說苦、不說累,只一遍遍叮囑我好好讀書,叮囑母親保重身體,不用過度操勞,錢財慢慢掙,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。

  我把每一封書信都小心翼翼收好,藏在木箱的最底層。那些薄薄的信紙,承載著遠方的思念與期許,也悄悄化作我成長路上最堅定的力量。

  春日的日子日復一日,春耕的忙碌漸漸接近尾聲,秧苗穩穩紮根水田,遍地莊稼蓬勃生長,滿目青綠鋪滿整片壩子。村裡的留守婦人、老人、孩童,依舊重複著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生活。一座座安靜的村落,一片片繁盛的春田,藏著無數家庭的別離與堅守。所有的隱忍、辛苦、期盼,都融進春日的泥土裡,靜靜孕育著秋日的收成,也孕育著少年的成長。

  我在春耕的煙火勞作里褪去稚氣,在異地親人的牽掛里學會擔當。我漸漸明白,世間最安穩的歲月,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,不過是有人在遠方負重前行,有人在故土默默堅守。這片生我養我的山野,教會我勤懇踏實,生活的風雨,教會我堅韌隱忍。

  春風依舊歲歲吹拂故土,田壩的青苗日日向上生長。年少的我站在春日的田埂上,看著滿眼生機盎然的山野,心底愈發堅定。我知道,眼前的辛苦只是一時的,所有的堅守與付出,終會開出結果。我默默期許,自己能夠好好讀書、踏實成長,不辜負父母的奔波與操勞,終有一日,能走出大山,憑自己的力量,撐起自己的人生,護好身後的家人。

  山野無聲,春風不語,唯有年少的初心與堅韌,在春日的煙火歲月里,悄然生根,野蠻生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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