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蟬鳴盛夏,鄉野長晝
2026-09-16 03:03:41
作者: 佚名
幾場綿密的春雨落下之後,梁平壩子迎來漫長燥熱的盛夏。山野褪去初春鮮嫩的淺綠,盡數暈開濃郁厚重的黛色。田地里秧苗節節拔高,層層疊疊的稻葉鋪滿整片平壩,放眼望去,萬頃綠浪隨著熱風緩緩起伏。樹上的蟬從六月初便開始嘶鳴,此起彼伏,從清晨一直吵到暮色降臨,成了整個夏天永不停歇的背景音。
白晝被無限拉長,凌晨五點多天光便徹底放亮,直到晚上八點,西天還懸著一片昏黃的晚霞。對於鄉下人家而言,夏天從來都不是休憩的時節,反而是一年四季農活最繁重、時日最為熬人的一段光陰。春耕剛剛落下帷幕,接踵而至的便是薅秧、除草、灌溉、管護莊稼,一樁樁瑣事堆在一起,填滿了整個盛夏。父親遠在廣東,家裡田間大大小小的擔子,依舊落在母親和我的肩上。
夏日天亮得太早,雞鳴聲還未響起,窗外已經透出微光。母親總是天剛蒙蒙亮就起身,趁著清晨氣溫尚且涼爽,扛上鋤頭去往稻田。正午的太陽毒辣灼人,等到日上三竿之後,露天的田地根本無法久待。鄉下農人都摸索出了一套屬於盛夏的作息,早起下地,晌午歸家歇息,等到夕陽稍稍收斂火氣,再重新出門忙活。
我放了暑假,不必再早起背著書包趕往學堂,卻也沒有旁人想像之中悠長閒散的假期。清晨母親推門出門的時候,便會輕輕將我喚醒。揉開惺忪的睡眼,簡單洗一把涼水臉,啃上兩個白面饅頭,我便拿起小鐮刀緊隨其後,踏入晨霧尚未散盡的稻田。
薅秧是夏天最磨人的農活。整個人要赤腳下到沒過小腿的水田之中,彎腰弓背,在茂密的秧叢之間清除雜草。水田底下淤泥濕滑,每挪動一步都格外費力。清晨田水尚且微涼,尚可忍受,等到太陽慢慢爬升,陽光直直曬在後背,水田的積水被曬得溫熱,悶在腳下,濕熱的水汽裹挾著泥土腥氣撲面而來。蚊蟲藏在稻葉深處,不停叮咬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,皮膚上很快冒出一片紅腫發癢的包。汗水順著額角淌進眼眶,澀得眼睛發酸,後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皮膚上。彎腰久了,腰腹酸脹發麻,每直一次腰,骨頭都會傳來一陣酸痛。
最讓人難熬的是正午。烈日懸在頭頂,毫無遮攔地烘烤整片大地。田埂上的泥土被曬得滾燙,赤腳踩上去,燙得人不停挪動腳步。空氣悶熱無風,連蟬鳴都帶上一股燥熱。這個時段幾乎沒有人還留在田裡勞作,村民們陸續回到家中,關上木門,躲進屋內的陰涼處。土坯牆的老屋隔熱尚可,屋內比屋外涼爽不少。母親燒一壺井水,泡上廉價的粗茶葉,坐在堂屋木凳之上歇腳,一邊搖著蒲扇,一邊揉著酸痛的腰。
短暫午休過後,日頭偏西,熱浪稍稍減退,我們再一次扛起農具出門。傍晚的田野有風掠過稻田,層層稻葉搖晃,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。天邊晚霞鋪開大片橘紅,飛鳥成群向著山林歸巢。等到夜色緩緩降臨,蛙聲從四面八方的水田此起彼伏響起,和樹上殘留的蟬鳴交織在一起,填滿靜謐的鄉野夜晚。
忙完白日田間的活計,家裡還有一堆家務等著處理。餵豬、挑水、劈柴、清洗一家人換下的髒衣服。井水冰涼,傍晚打水最為舒服,一桶桶井水倒進灶台水缸,供夜裡與第二天使用。家裡沒有洗衣機,厚重的衣物只能在青石板搓衣板上,雙手反覆揉搓。我蹲在院壩邊洗衣,晚風拂過皮膚,洗去一整天日曬勞作帶來的燥熱。
盛夏最棘手的難題,便是抗旱。梁平壩子雖說水源尚可,可一旦連續十幾天不下雨,堰塘水位快速下降,田裡缺水,水稻便會蔫下葉片。每到乾旱的日子,全村人的心都懸了起來。白天堰塘邊上擠滿挑水灌溉莊稼的鄉人,男女老少來來往往,水桶碰撞發出哐當的聲響。夜裡也無法停歇,不少農戶借著月色,連夜抽水澆田。母親不願眼睜睜看著莊稼缺水枯萎,常常趁著月光,帶著我去往堰塘挑水。夜色深沉,蟲鳴四起,月色灑在水面泛起細碎銀光,扁擔壓在肩頭,一步一步走在凹凸不平的田埂上。
夜裡挑水比白日涼快不少,卻也暗藏危險。田埂狹窄,腳下淤泥濕滑,稍不留神便會踩空摔進田裡。我摔過一次,整個人連人帶桶跌進淤泥之中,滿身泥漿,狼狽不堪。母親放下水桶過來扶我,沒有責備,只是拿干毛巾擦掉我臉上的泥漬,輕聲叮囑我放慢腳步,不要心急。我拍掉身上泥土,重新扛起水桶,咬著牙繼續往前走。那一刻我心裡明白,生活不會因為年紀小就減輕肩上的重量。
村裡的夏日集市,每五天逢一場。母親偶爾會帶上我趕場。夏日集市格外熱鬧,街邊擺滿新鮮瓜果,黃瓜、西瓜、李子,還有挑擔販賣冰棍的小販,泡沫箱裹著厚厚的棉被,裡面藏著幾分錢一根的冰棍。那是整個夏天最奢侈的甜味。母親很少捨得花錢,卻偶爾會掏出零錢給我買一根冰棍。冰涼甜絲絲的滋味滑入喉嚨,瞬間消解盛夏積攢的燥熱。站在喧鬧的集市里,望著來來往往的鄉人,聽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,人間煙火撲面而來。
每隔二十多天,我們依舊習慣性往村口代銷點跑一趟,詢問有沒有遠方寄來的信件。盛夏郵路受天氣影響,信件抵達的時間忽早忽晚。每一次拿到父親寄來的信封,母親便坐在堂屋燈下,一字一句慢慢讀。父親在信里說起南方漫長悶熱的梅雨季,廠房沒有風扇,流水線車間悶熱難熬,身上衣服一天要濕上好幾遍。廠里宿舍擁擠嘈雜,夜裡很難睡個安穩覺。他依舊很少訴苦,只是反覆叮囑我們不要太過拼命幹活,夏日正午千萬不要久曬在田裡,謹防中暑。
我把信紙反覆翻看,想像千里之外南方城市的盛夏。梁平的夏天是稻田、山野與蛙鳴,而父親那邊的夏天,是轟鳴的機器、擁擠廠房與永遠流不完的汗水。兩處盛夏,隔著千山萬水,卻被薄薄一封書信緊緊牽連。夜裡躺在床上,窗外蟬鳴不絕於耳,我常常盯著漆黑的屋頂暗自思忖,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,工廠流水線又是怎樣一番光景。一顆想要走出大山的心,在燥熱漫長的夏日裡,愈發清晰。
盛夏也藏著鄉下人情往來。白日勞作辛苦,鄰里之間便懂得互相搭把手。誰家田地缺水,旁人主動分享堰塘水源;有人忙不過來薅秧,鄰里幹完自家農活之後,便主動上門搭把手。傍晚時分,各家搬出小板凳坐在院壩乘涼,搖著蒲扇閒談家常。婦女們聊莊稼長勢、聊在外務工家人、聊柴米油鹽,孩童在一旁追逐打鬧。晚風掠過村莊,吹散白日積攢的熱氣,人與人之間溫熱的煙火人情,消解了夏日勞作的疲憊。當然也免不了瑣碎爭執,田埂分水、地界糾紛偶有發生,只是爭吵過後,轉頭遇上農活忙不過來,依舊願意伸手相助,這便是鄉土之間最真實的人情。
時間在蟬鳴與汗水之間緩緩流淌。盛夏一點點走向尾聲,稻田裡的秧苗漸漸抽出稻穗,原本碧綠的田野慢慢暈開一層淺黃。白日依舊炎熱,只是清晨和傍晚的風,悄悄帶上一絲清爽。樹上蟬鳴不再像月初那般喧囂,蛙聲依舊迴蕩在水田。一整個夏天的耕耘、汗水、等待與期盼,全部紮根泥土之中,靜靜等候秋日豐收。
這個燥熱漫長的夏天,我褪去了更多孩童的稚氣。我見過正午烈日灼燒田野,熬過彎腰數個小時的田間勞作,體會過抗旱取水的艱辛,也感受過鄉野晚風片刻的溫柔。我懂得每一粒糧食背後付出的血汗,懂得留守歲月無聲的煎熬,懂得千里之外謀生之人的不易。
夕陽緩緩沉向遠山,橘紅色晚霞鋪滿天際。我站田埂之上,眺望層層稻田,晚風拂動衣衫,蟬鳴漸漸微弱。盛夏即將落幕,豐收的秋天正在路上,而我漫長的少年時光,也在一場又一場四季輪迴里,一步一步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