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的熱鬧像是一場溫柔的大夢,鋪天蓋地席捲整座村莊,又在不知不覺間緩緩收斂鋒芒。
大年初一到初十,日日皆是人情往來、串門拜年、閒話嬉鬧。整個梁平壩子沉浸在鬆弛溫熱的年味里,田埂安靜、煙火溫熱、人心安穩。家家戶戶大門敞開,糖果瓜子擺滿桌,熱茶不停,笑語不斷。經歷過去年一整年的別離守候、各自煎熬,這個新年的團圓,顯得格外厚重珍貴。
父親在家的這些日子,是我年少時光里最踏實安穩的一段光陰。
他不再奔波趕路,不用早起趕流水線,不用省吃儉用咬牙攢錢。每日睡到自然醒,晨起抽菸喝茶,午後串門閒談,偶爾幫鄰里修整農具、修補院牆,閒時帶我上山散步、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。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他,過年在家話也多了不少,眉眼舒展,褪去了在外務工的滄桑緊繃,露出難得的鬆弛笑意。
整個正月上旬,日子過得緩慢又溫柔。
走親訪友,赴宴吃席,鄰里閒談,山間閒逛。冬日暖陽溫柔灑落,村道上人來人往,隨處都是拜年的鄉人。親戚相聚不問貧富,只問平安;鄰里相見不究過往,只祝新年。鄉下正月的人情,純粹、溫熱、真誠,是一年到頭最乾淨的煙火。
我日日黏在父親身旁,跟著他走親戚、趕小集、逛村巷。聽他和長輩閒談一年生計,聽他和同輩討論來年出路,聽他細細叮囑我讀書做人。短短十數日的朝夕相伴,彌補了一整年山海相隔的空缺,也讓我心底那份漂泊的不安,暫時落地安穩。
可熱鬧再長,終有落幕之時。
正月十五元宵節,是鄉下新年最後的狂歡,也是年關真正的分界線。
這一日村里格外熱鬧,鎮上集市人山人海,花燈、糖畫、小吃、玩具擺滿街巷。村里孩童提著各色紙糊燈籠,滿村遊走,燈火搖曳,笑聲連片。夜裡圓月高懸,清輝灑滿壩子,家家戶戶燃放煙花鞭炮,算是為這個年畫上圓滿句號。
煙火升空,絢爛炸裂,照亮夜空,也照亮院壩里沉默佇立的父親。
我站在一旁看著漫天星火,心裡清楚得很——元宵一過,年就徹底過完了。
隨之而來的,便是新一輪的遠行與別離。
熱鬧褪去的那一刻,空氣中悄然漫起離別的愁緒。村裡的氛圍一日日沉靜下來,串門的人少了,閒談的聲輕了,街巷的嬉鬧淡了。家家戶戶的屋裡,開始悄悄收拾行囊、清點衣物、整理外出的行李。
過完元宵,南下務工的大潮,準時開啟。
白日裡看似依舊安穩如常,可每一個夜晚,村里很多人家的燈火都亮得很晚。家家戶戶都在重複一年前的場景:摺疊衣物、裝袋打包、清點路費、交代家事。短暫的團圓終究抵不過生計的奔波,故土安穩留不住養家的人。
父親也開始默默收拾行裝。
依舊是去年那個深藍色帆布大包,洗得發白,邊角磨損,卻依舊結實耐用。母親坐在燈下,一點點替他整理衣物,厚衣薄衫分門別類疊放整齊,塞進包里。又裝好一罐親手醃製的鹹菜、曬乾的干辣椒、熏好的小塊臘肉,用油紙層層包裹,仔細封好罐口。
「廠里飯菜清淡,油水少,胃口不好就拌一點下飯。」
「天氣多變,衣物記得加減,別硬扛著涼。」
「在外少熬夜,少拼蠻力,身體要緊。」
母親的叮囑,和去年一模一樣,細碎、重複、樸素,卻字字藏著牽掛與不舍。她語速平緩,沒有哭腔,沒有悲戚,可指尖整理包袱的動作,比往日緩慢許多。一年一次的相聚,一年一次的別離,早已磨平她的情緒起伏,只剩隱忍與習慣。
父親默默聽著,一根根抽著煙,偶爾輕輕點頭。
他比誰都清楚在家的安穩,可肩上的擔子從不會因為不舍而減輕分毫。學費、家用、田地開銷、人情往來,一大家子的生計,全都壓在他一人肩頭。大山裡的故土能養人,卻掙不來現錢,想要日子往前過,唯有背井離鄉、遠赴千里。
夜裡屋內安靜,只有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,和菸絲燃燒的微弱滋滋聲。
我坐在一旁,靜靜看著他們。短短十數日的團圓溫暖還歷歷在目,轉眼又要面對漫長的別離。去年初次別離,我年幼懵懂,只知不舍;今年再度離別,我已然懂得其中的無奈與沉重。
我知道,他不是想走,是不得不走。
是為了我能安心讀書,為了家裡年年有餘,為了老屋煙火不絕,為了把清貧的日子一點點撐起來、熬出頭。
收拾完行李,一家人坐在堂屋閒談。
父親細細交代家裡諸事,春耕怎麼打理、田地怎麼管護、鄰里怎麼相處、遇事怎麼忍讓。他叮囑我新學期開學務必收心刻苦,不要貪玩懈怠,讀書是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,不要將來和他一樣,只能靠一身蠻力討生活。
「我在外苦一點沒關係,你在家把書讀好,將來不用四處漂泊,不用骨肉分離,就夠了。」
他的話語樸素直白,沒有大道理,卻是底層父輩最真切、最沉重的期許。我低著頭,重重點頭,把這些話牢牢刻在心底。
那一晚,我依舊徹夜難眠。
窗外月色清亮,灑進屋內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剛剛圓滿的團圓,轉眼又要拆分成兩地的牽掛。一年一次相見,轉瞬又要遙遙相望,一封書信跨山海,等候大半年的光陰。年少的我第一次真切體會到,成年人的生活,從來都是聚少離多、身不由己。
動身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七。
依舊是清晨破曉,天色未亮,晨霧籠罩山野,寒意未消。公雞初啼,老屋燈火早早亮起。母親起身生火,煮了雞蛋、熱了米飯,做了出門前最踏實的一頓早飯。
屋內無人多言,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。短暫的團圓歡喜,早已悄悄沉澱成心底沉甸甸的不舍。
吃完早飯,扛起行囊,再度踏上去鎮上車站的路途。
依舊熟悉的田埂小路,依舊清晨厚重的露水,依舊微涼的晨風。一路上,隨處可見背著行囊、結伴遠行的鄉人。一張張面孔,有不舍、有無奈、有期盼、有隱忍。每一個奔赴南方的背影,都是一個家庭的擔當與掙扎。
鎮上的汽車站,再度擠滿離人。
大包小包的行李堆積滿地,人聲嘈雜,煙火混雜著別離的情緒瀰漫全場。綠色的長途客車靜靜停靠路邊,車身沾滿風塵,像是常年往返山海之間,載著無數鄉人奔赴謀生前路。
短短十數日的團圓,在這裡徹底畫上句號。
候車的間隙,父親反覆交代我在家聽話、認真讀書、幫襯家裡、少讓母親操勞。又再三叮囑母親,重活不要硬扛、身體保重、錢財莫省、遇事莫急。千叮萬囑,句句都是掛懷。
檢票的廣播響起,人群開始涌動。
同鄉們紛紛扛起行囊,排隊登車。父親轉身,抬手最後一次摸了摸我的頭頂。
「好好讀書,年末我再回來。」
簡簡單單一句承諾,是一年漫長等待的開始。
他轉身邁步,踏上客車台階,扛著沉重行囊彎腰鑽進車廂。找到座位坐下後,他隔著滿是灰塵的車窗,回頭望向我們母子,目光沉靜溫柔。
車門哐當一聲關閉,隔絕里外,也隔絕了短暫的團圓。
引擎轟鳴響起,車子緩緩起步,緩緩駛離車站,沿著大路一路向前,漸漸駛遠。我和母親靜靜站在原地,目送客車一點點變小,直到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。
晨風吹過,帶著初春的涼意,吹紅了眼眶,吹落了隱忍的淚水。
去年離別,是初次懂別離。
今年離別,是懂了生活,懂了身不由己,懂了人間萬般無奈皆是生計。
返程的路途格外安靜。
來時三人行,笑語閒談;歸時兩人影,步履沉沉。正月的熱鬧徹底散盡,村莊褪去所有喧囂,重新恢復清冷安靜的模樣。家家戶戶的青壯年盡數遠行,只剩下老人、婦女與孩子,留守故土,守著田地,守著老屋,守著遙遙無期的歸期。
回到家中,院壩空空蕩蕩。
年徹底過完了。
熱鬧徹底落幕了。
團圓徹底遠去了。
從今日起,家裡的一切,又變回原樣。春耕將至,農活重來,日夜持家、讀書勞作、等候書信、期盼年末,又是一整年漫長的留守光陰。
春風輕輕拂過院壩,吹動檐下殘存的年味碎紅。
我站在空曠的老屋中央,望著遠處初醒的山野,心底默默告訴自己:不再貪玩,不再懈怠,不再任性。
年年別離,歲歲堅守。
父母在外負重奔波,我便在內踏實成長。
所有的等待、所有的別離、所有的清貧與堅守,終有一日,會變成我走出大山的底氣。
元宵落幕,年盡春歸。
新一輪的煙火歲月、耕耘前路、少年成長,再度啟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