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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新歲春耕,初心如磐

2026-09-16 03:05:27 作者: 佚名

  正月十七的晨霧散去,遠行的客車徹底消失在盤山土路盡頭,喧囂一整個正月的村莊,驟然陷入綿長的安靜,年徹底過完了。

  紅燈籠褪色,巷間嬉鬧散去,家家戶戶院裡殘留的鞭炮碎紙被春風慢慢掃平。村里所有青壯年男人,再度背起行囊遠赴南方,奔赴一座座晝夜不停的工廠,奔赴流水線之上日復一日的謀生。偌大的梁平壩子,又一次回歸常年的模樣:老人守家、婦人耕田、孩童讀書,一整片山野的春耕重擔,再次壓在留守人的肩頭。

  這是我經歷的第二個獨自留守的春耕。

  相比第一年手足無措、稚嫩懵懂的慌張,今年的我,已然褪去大半稚氣。經過一整年犁田、薅秧、抗旱、秋收的打磨,我的皮膚曬得黝黑,手掌結著層層疊疊的硬繭,肩膀扛得住扁擔的重量,心裡扛得起家裡細碎的風雨。父親短暫歸來團圓,像是給我年少的骨血里注入了一股韌勁,讓我在再度別離之後,不再慌亂、不再怯懦,只剩沉穩與篤定。

  初春的梁平,雨霧纏綿,連綿的細雨一場接著一場,溫柔落在山野田疇。凍土徹底化開,整片壩子泥土鬆軟濕潤,空氣里瀰漫著春泥腥甜與青草初生的氣息。遠山由枯轉青,河溝流水叮咚作響,田埂枯草冒出嫩尖,萬物復甦,春耕的節令,準時壓了下來。

  鄉下種田,最講究搶時節。



  天剛蒙蒙泛白,雞鳴劃破晨霧,我便跟著母親準時起身。

  灶房生火,簡單煮一鍋稀飯、蒸兩塊剩糍粑,匆匆填過肚子,農具、耕牛、水桶悉數備好,踏著清晨微涼的霧氣,走向自家水田。初春晨露極重,野草枝葉掛滿水珠,走過田埂,褲腳瞬間被打濕,冰涼的潮氣順著腳踝往上鑽。

  往年此時,父親會穩穩扶著犁耙,牽著耕牛,一上午便把幾畝水田翻得平整疏鬆。如今空曠的田壟之上,只剩我和母親母子二人相互搭手、彼此支撐。

  我學著父親的模樣扶犁趕牛。初春泥土濕軟,犁頭入泥深淺極難把控,力道輕了翻不透土,力道重了容易卡泥停滯。剛開始依舊磕磕絆絆,牛步快慢不穩,犁道彎彎曲曲,常常需要倒退重犁。母親不催不急,站在田埂上慢慢教我握犁角度、教我如何穩力、如何順著牛步順勢發力。

  一遍遍地試,一遍遍地練。

  不到幾日,我便徹底熟練。腳下穩踏春泥,雙手緊扶犁柄,跟著耕牛節奏穩步前行,一壟壟黑土順勢翻卷,整齊厚實。晨光穿透薄霧落在肩頭,看著平整翻新的水田,心底生出踏實的成就感。我終於可以真正頂替父親的位置,守好家裡的田地,不讓母親一人苦苦硬撐。

  犁田過後便是耙田、整田、起壟、育秧,工序繁雜,環環相扣。

  耙田需要赤腳站在水田之中,踩著浮泥來回推耙,把大塊泥團揉碎、把田面抹平。初春田水刺骨冰涼,長久站在水裡,雙腿凍得發麻,腳趾僵硬,泥漿裹滿小腿,沉重黏膩。一耙接著一耙,彎腰反覆推壓,半晌下來腰背酸脹得直不起身,手臂發酸發抖。

  可我再也不會叫苦,不會偷懶停歇。

  抬眼望去,左右田埂皆是和母親一樣的留守婦人,個個咬著牙埋頭苦幹,汗水浸濕鬢髮,沾滿臉頰泥土。人人皆是這般,以單薄之軀,扛著養家餬口的田地,守著遠在千里的家人。我身為家裡唯一的少年男丁,更沒有懈怠退縮的道理。

  育秧是春耕重中之重,是一年收成的根基,半點馬虎不得。

  母親對此格外謹慎仔細,白日裡帶著我平整秧田、篩土、放水、撒種、蓋膜。夜裡但凡變天起風、落雨降溫,無論多晚,她都要起身去田裡巡查一遍。我每次都跟著她一同出門,打著手電走在漆黑田埂上,冷風撲面,夜色寒涼,母子二人蹲在秧田邊,壓牢被風吹起的薄膜,疏通田邊積水,護住剛剛落種的秧苗。

  春日白天漸長,農活從清晨一直排到日暮。

  薅秧除草、整理田坎、疏通溝渠、翻曬旱地、播種蔬菜,一樁樁活計接連不斷。我包攬了所有重活累活,挑水、運肥、扛農具、修整田埂,能多做一分,母親便能少累一分。扁擔壓在肩頭,磨出熟悉的酸脹,可每一次穩穩落地、每一趟順利往返,都讓我更加明白:成長,從來都是負重前行。

  鄉下的春日天氣反覆無常,時晴時雨。

  晴日便頂著初升的暖陽搶工整地,細雨天便趁著濕潤除草鬆土。田裡的活永遠做不完,泥土永遠打理不盡,可農人一生,本就是與土地相伴、與四季周旋。日復一日的春耕勞作,磨掉我身上最後一點孩童的浮躁,讓我的性子愈發沉穩、堅韌、隱忍。


  鄉鄰之間的溫情,依舊在春日煙火里流淌。

  村里家家戶戶皆是留守境況,人人懂得謀生不易、持家艱難。誰家秧田人手不足,鄰里幹完自家田地便主動過來搭手;誰家水渠不通,眾人合力開挖疏通;誰家老人體弱多病,日常農活跟不上,旁人都會順手幫扶一把。沒有刻意的客套,不求回報的幫忙,是這片鄉土延續百年的淳樸善意。

  白日一身泥土汗水,夜裡依舊燈火讀書。

  春耕時節格外疲累,每日暮色歸家,渾身骨頭像是散架一般,手腳酸痛、眼皮沉重。吃過晚飯、洗漱完畢,我依舊堅持坐到燈下自習。昏黃燈泡光影搖曳,桌上課本整潔鋪開,白日所有的勞累疲憊,都在觸摸書本的那一刻慢慢沉澱、慢慢消解。

  身邊越來越多同齡少年開始厭學逃學。

  他們父母常年在外無人管束,終日山野遊盪、下河摸魚、上山瘋玩,作業空白、課堂走神,早早生出讀書無用的念頭。他們常常勸我,讀書受累、農活辛苦,不如趁早混完年歲,跟著大人外出進廠打工,早早掙錢自在逍遙。

  我從不附和,也從不動搖。

  

  我親眼見過父親在南方工廠終年站立、日夜加班的疲憊,見過他雙手層層老繭、年年風塵僕僕的滄桑;我親眼見過母親一年四季面朝黃土背朝天,獨自扛家、獨自耕耘、獨自熬過無數孤苦日夜。我太清楚底層苦力謀生的煎熬,太懂沒有退路的人生有多無奈。

  讀書,是大山孩子唯一的出路。

  是不用骨肉常年別離、不用一輩子靠蠻力餬口、不用年年盼歸期、歲歲守空房的唯一出路。

  我把所有的念想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對未來的期許,全部壓進日復一日的苦讀里。別人貪玩我靜坐,別人偷懶我深耕,別人荒廢時光我默默蓄力。油燈夜夜不熄,筆墨日日不停,年少的初心,在春耕的泥土與汗水裡,愈發堅定如磐。

  村口代銷點,依舊是我漫長歲月里的期盼渡口。

  每隔二十餘日,我便會準時跑去問詢書信。開春之後南方工廠訂單暴漲,父親加班愈發頻繁,回信間隔稍稍拉長。每一次等待都帶著忐忑,每一次收到薄薄信封,心底瞬間踏實安寧。

  父親的字跡永遠樸素工整,內容永遠簡單務實。

  他說南方春雨連綿,廠區潮濕悶熱,流水線從早到晚不停,站得腿腳浮腫、累得倒頭就睡;他說為了多攢積蓄,日常極為節儉,從不亂花一分錢;他反覆叮囑我,春耕勞作量力而行,切勿逞強傷身,學業萬萬不可鬆懈,好好讀書,將來才有出路。

  字字尋常,句句厚重。

  一頁頁家書,跨越千山萬水,把遠方的辛勞帶回故土,也一次次敲打我的本心,催我奮進、逼我成長。我把所有書信細心疊好,鎖進木箱,那是我年少歲月里最珍貴的力量源泉。

  春風日復一日吹遍山野,秧苗破土、青苗拔高、旱地蔥綠。

  整片梁平壩子從荒蕪轉為濃綠,處處生機盎然。春耕的繁忙慢慢步入尾聲,田地規整完畢,莊稼落地生根,一年的生計希望,盡數埋進溫潤泥土。

  歷經兩年春耕的打磨,我徹底褪去稚氣。

  不再是需要父母庇護的孩童,已然長成能分擔家事、能堅守故土、能隱忍負重的少年。我懂得春耕之勤、收成之難、別離之苦、謀生之艱。

  春日風軟,山野青青。

  我站在平整嶄新的田埂之上,望著層層鋪展的綠田,望著遠方連綿不絕的群山,心底澄澈而篤定。

  歲歲春耕,年年堅守。

  父母替我在外負重奔波,我替家人在此靜心成長。

  所有汗水、所有等待、所有清貧與隱忍,終會化作破山而出的力量,帶我奔赴更遠、更亮、更自由的前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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