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秋霜染野，世事人情

  盛夏最後的熱浪被一陣接連幾日的秋雨緩緩衝淡，伏天徹底落幕。梁平壩子的氣溫一天比一天柔和，白日不再有灼人的烈日，早晚山間吹來的風裹挾一絲清冽，清晨田埂、雜草上漸漸凝起薄薄露水，再過不久，寒霜便會降臨山野。田裡的稻禾褪去盛夏濃郁的墨綠，穗頭慢慢下沉，由青轉黃，一年一度秋收的腳步，正悄無聲息地靠近這片田野。

  經過整個盛夏抗旱的煎熬，堰塘的水位借著幾場秋雨稍稍回升，稻田缺水的危機暫時解除。懸在全村人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，鄉鄰們臉上緊繃許久的神情也舒緩不少。可大家並沒有鬆懈，田間的活路依舊一樁接著一樁，清理排水溝、查看稻穗灌漿情況、加固田埂，所有人都在默默為即將到來的收割做好準備。

  熬過了燥熱的盛夏之後，我的心境也和入秋的山野一同沉靜下來。夏日裡關於命運與前路的思考並沒有隨著暑氣消散，反而沉澱在了心底。白日幹完農活的間隙，我不再像從前那樣一味埋頭幹活，偶爾停下手裡的動作，安靜打量這片朝夕相處的村莊。村裡的青壯年幾乎全部在外務工，留在故土的大多是老人、婦女和孩子，每一戶人家背後，都藏著一場漫長的別離。

  午後閒暇的時候，田埂上時常聚著幾位幹完活的婦人，坐在田邊的大石頭上閒談。她們聊莊稼收成，聊物價漲跌，聊遠在南方打工的丈夫，聊孩子讀書的問題。我常在不遠處整理農具，靜靜聽她們聊天。張嬸說起丈夫廠里效益不好，今年工資遲遲沒能結清，家裡手頭拮据；李嫂嘆息自家孩子不愛讀書，整日在外遊蕩，勸也勸不動。那些細碎、真實、充滿無奈的家長里短，從前我很少留心傾聽，今年入秋之後，我才慢慢讀懂，每一個看似平淡的農家小院，都背負著各自的難處。

  秋收之前這段短暫的農閒期，成了我鞏固學業最好的空檔。白日幹完零碎農活，餘下的時間我全部留給書本。白天借著堂屋透進來的自然光刷題，等到天色沉下來，便點亮電燈伏案學習。距離小學畢業升入鎮上初中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，升學的壓力已經悄悄壓在了我的肩上。學堂的課程進度不斷加快，新增的科目難度逐步上升，若是僅僅依靠課堂上有限的時間，很難穩住成績。我心裡清楚，秋收一旦開始，繁重的農活又會擠占大量精力，我必須抓住秋收前這段難得的空閒，儘可能多往前趕一趕功課。

  母親看我整日埋頭書本，時常勸我不要太過緊繃，該休息的時候就出去走走。她並沒有強制要求我必須讀出怎樣耀眼的成績，只是希望我不要活得太累。我明白母親的心疼，卻也清楚自己沒有太多可以揮霍的時間。我嘴上應下她的叮囑，依舊合理分配每一天的時間，勞逸結合，既不丟下田裡的瑣事，也不肯鬆懈學業。

  村里同齡的夥伴依舊還是從前的模樣。夏日過去，下河摸魚的時節漸漸結束，他們便整日在村口閒逛，扎堆打牌打鬧，很少有人願意拿起書本。阿偉來找過我幾次，喊我放下書本跟著他上山摘野果，閒聊之間依舊提起，等小學讀完，就跟著親戚南下進廠打工。這一次我沒有簡單婉言拒絕之後獨自沉默，而是和他好好聊了幾句。我問他是否想過進廠之後日復一日重複流水線工作的日子，他只是搖搖頭，說走一步看一步。交談過後我也不再多勸，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道路，旁人再多言語，若是本人沒有醒悟，終究無法改變什麼。這件事也讓我明白，人只能自救，旁人無法替任何人走完一生。

  每隔幾日，我依舊會步行前往村口的代銷點等候書信。入秋之後南方工廠開始籌備秋冬訂單，車間產量加大，父親加班的頻次越來越多。信件投遞的節奏偶爾會有所推遲，有時候接連一周都沒有來信。等待的過程難免焦慮，夜裡躺在床上，我偶爾會擔憂父親加班過度，身體扛不住長時間高強度的勞作。母親表面從容地操持家務，可我能夠察覺，她也一直在默默惦記遠方的那個人。



  秋風一日涼過一日，田野間大片稻田逐漸泛黃，遠遠望去，漫山遍野鋪展開一層淺金色。村里家家戶戶開始檢修鐮刀、整理籮筐、打掃曬穀場，為秋收做好萬全準備。鄰里之間也提前約好，等到收割高峰期互相搭把手，誰家田地多，其他人收完自家莊稼之後，便前去幫忙收割。鄉土之間這份守望相助，是貧瘠歲月里難得的溫暖。

  傍晚時分，我常常獨自坐在曬穀場的石墩上，望著遠處層疊起伏的群山。晚風捲起地上乾枯的稻草碎屑，緩緩掠過整片村莊。回想這一年走過的時光，從初春的春耕，盛夏的抗旱，再到眼下將至的秋收，一路有汗水、疲憊、迷茫，也有醒悟、沉澱與堅定。我不再僅僅是被動接受生活施加給我的辛苦，而是學會主動看清周遭人情冷暖，看清現實的重量，規劃腳下的道路。

  秋意漸濃，稻穗垂沉，秋收在即。

  

  山野被秋風慢慢染成金黃，我守著腳下這片故土，一邊等候豐收，一邊沉澱自我，靜靜迎接即將到來的忙碌秋日，也奔赴藏在秋光之後，屬於自己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