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谷歸倉廩，長夜思量

  秋風一陣緊過一陣，田壩里成片的稻穀徹底褪去青綠，沉甸甸的谷穗壓彎了稻稈，漫野鋪展開一片溫潤的金黃。空氣里浮動著成熟稻穀獨有的清甜，一年一度的秋收，毫無保留地落在了整個村莊肩頭。山間清晨的露水化作薄霜，白晝不斷縮短，天色沉落得越來越早，留守的日子行至這一年的下半程，繁重的秋收勞作正式拉開帷幕。

  村里沒有大型收割機械，整片田野的收割依舊依靠一把鐮刀、一雙肩膀。所有人都在搶天時，一旦遇上連綿秋雨，成熟的稻穀便會發芽霉變，一整年田間耕耘的心血就此付諸東流。天還未透亮，零星的燈火就已經在農家院落亮起，村民扛著農具走向田野，鐮刀劃破稻稈的聲響，在清晨微涼的風裡此起彼伏。留在村子裡的婦女、老人扛起了秋收絕大部分重擔，少年孩童也放下玩耍，下田搭手，偌大一片田野，很難看見青壯年男子的身影。

  我和母親天剛蒙蒙亮便踏入自家稻田。彎腰揮鐮的動作早已熟練，一壟一壟稻穀被整齊割下，碼放在田埂邊。清晨的露水浸透衣衫，泥漿沾滿褲腳，等到日頭升起，陽光傾瀉而下，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。長時間俯身勞作，後腰一陣陣酸脹發麻，手臂反覆揮動鐮刀，肌肉緊繃酸痛。我咬牙穩住節奏，儘可能多分擔收割的活計，減輕母親身上的負擔。正午陽光最為熾烈的時候，我們短暫躲到田邊的老樹下歇息，啃幾口冷紅薯，喝上一壺涼井水，稍稍恢復力氣之後，便重新回到田裡。

  鄰里之間依舊遵循鄉間老規矩，互相換工幫扶。誰家田地面積大、人手單薄，別家忙完自家收割，便主動前去搭把手。田埂之上，婦女們一邊勞作一邊閒談，言語之間藏著生活細碎的悲歡。有人擔憂今年糧價低迷，辛苦一季換不來多少收入；有人牽掛遠在外地的丈夫，工廠薪資遲遲沒有著落。這些現實的焦慮纏繞在秋收的煙火里，從前我只聽見字句，如今卻能讀懂每一句嘆息背後沉甸甸的生存壓力。

  白日全部耗在田間，等到暮色沉沉收工回家，渾身筋骨仿佛散架一般。簡單吃過晚飯之後，疲憊席捲全身，困意不斷湧上來。可我沒有就此放任自己停下學業。點亮屋內昏黃的燈泡，我坐到木桌之前，攤開課本習題。秋收這段日子能夠用來讀書的時間少之又少，我只能擠壓夜裡有限的幾個鐘頭，把白天損耗掉的學習時間一點點補回來。窗外夜色深沉，村中大多人家已經熄燈休息，只有我桌上一盞燈光，在漫長秋夜裡長久亮著。

  秋收的日子一晃便是半個多月。割稻、捆禾、挑運、打穀、攤曬，一環接著一環，沒有喘息空隙。等到稻穀全部脫粒，便攤開在曬穀場上晾曬，每到午後就要反覆翻谷，遇上烏雲聚集、大雨將至，全村人便放下手裡一切活計，跑去曬穀場搶收糧食。幾番晴天陰雨的拉鋸之後，曬乾的金黃穀粒終於被裝入麻袋，扛進家中糧倉。當最後一袋稻穀穩穩堆進倉房，一年田地的耕耘才算真正落下塵埃。糧倉堆滿的那一刻，心裡生出踏實的安穩，這代表接下來一整年，家裡口糧不必再憂心。

  農活驟然清閒下來之後，漫長的秋夜變得格外漫長。白日擁有了更多空閒，我不再被田間活計牢牢束縛，得以靜下心來審視周遭的一切。曬穀場漸漸冷清，田野只剩下收割過後整齊低矮的稻茬，秋風掃過曠野，捲起乾枯的稻草碎屑。村裡的少年夥伴重新恢復閒散的日常，終日四處遊蕩。阿偉幾人時常蹲在村口閒聊，反覆說起外出打工的打算，他們對於讀書升學毫無嚮往，認定外出務工才是唯一出路。我偶爾路過，靜靜聽他們閒談，內心已經不再生出爭辯的念頭。每個人眼界不同，命運的選擇自然千差萬別，我能做的只是握緊自己腳下的道路。

  每隔幾日去往村口代銷點等候家書的習慣依舊沒有中斷。秋收過後，南方工廠訂單進入穩定階段，父親加班依舊頻繁，信件偶爾會延遲抵達。等候來信的路途漫長，秋風迎面吹來，山野蕭瑟。若是一趟過去沒有收到信件，返程的路上難免心生牽掛，擔憂遠方的人是否勞累，身體能否扛住日復一日的加班。母親從不會主動將擔憂掛在嘴邊，可我能夠察覺到，每一次我從代銷點回來，她都會不動聲色打量我的神情，悄悄打聽有沒有收到消息。

  期盼許久的家書終於送到手中。信封邊角經過長途運輸磨損褶皺，熟悉工整的字跡落在紙頁之上。父親在信里說起工廠近期的工作狀況，訂單平穩，加班雖多，但收入尚可，足夠支撐家裡日常開銷，也開始慢慢為我來年前往鎮上讀初中積攢費用。他叮囑秋收結束之後不必再操勞過重農活，利用農閒抓緊溫習功課，正視升學這件大事。讀完信件，懸在心底的石頭緩緩落地。我小心翼翼將信紙摺疊收好，歸入木箱之中，和過往所有書信放在一處。一紙家書，跨越千山萬水，承載著一個父親無聲的付出與期許。

  農閒之後，我開始整理家中雜務，修補農具，打理菜園，上山撿拾柴火儲備過冬。做完手頭瑣事，餘下大部分時光，我全部交給書本。升學的腳步越來越近，鎮上寄宿初中的開銷、陌生的環境、新增的課程，一樁樁現實問題盤旋在我的腦海。夜裡躺在床上，無數念頭翻湧，我開始反覆思量往後的人生。我清楚讀書並不是一條輕鬆坦途，前路之中布滿難關，可這是眼下我唯一能夠掙脫大山束縛的機會。我見過這片土地上太多人的人生，被田地與生計困住一輩子，我不甘心重複那樣的命運。

  夜色深沉，秋風吹響老屋窗欞。我獨自坐在堂屋燈下，筆尖落在作業本上，沙沙作響。回望這一年走過的路，春耕、盛夏抗旱、秋日豐收，無數汗水與夜晚的苦讀堆疊在一起。豐收填滿糧倉，卻填不平前路現實的溝壑，真正的考驗，才剛剛在歲月深處緩緩顯露。



  山野秋風蕭瑟，少年於寂靜長夜之中復盤過往，掂量現實，沉下心神，默默為即將到來的抉擇積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