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電話的那個傍晚，山村的晚霞燒得格外紅。
我從小賣部走回家，一路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王老師的話——市一中招生辦，明天來學校面談。這個消息像一塊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，在我心底漾開層層漣漪。
市一中，全省都排得上號的重點高中。對鎮上的學生來說，那是傳說中的地方。每年整個縣能考進去的，屈指可數。往屆學長學姐里，偶爾有人考上，都會被學校拉橫幅慶祝，成為老師們口中反覆念叨的傳奇。
而如今，這個傳奇的大門，正在向我敞開。
推開院門，母親正在灶屋燒火。聽見動靜，她探出頭來，看見我臉上的神色，連忙擦了擦手走出來。
「咋了？臉色不對。「
「媽，市一中的老師明天來學校，想和我談錄取的事。「我頓了頓，「還有林宇，我們倆一起。「
母親愣住了，手裡的圍裙角被她攥得發皺。她張了張嘴，半天才說出一句：「市一中……就是那個全市最好的高中？「
「嗯。「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轉身進了裡屋，翻箱倒櫃地找什麼。過了片刻，她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，一層層打開，裡面是一疊零錢，最大的面額是五十，其餘都是十塊五塊，整整齊齊地碼著。
「這是家裡攢的錢，「她把錢塞到我手裡，「明天去鎮上，買身新衣服。去見市裡的老師，不能穿得太寒酸。「
我心裡一酸，把錢推回去：「媽，不用。我身上這件乾淨著呢。「
「那咋行！「母親堅持，「市里來的老師見多識廣，你穿得整齊些，人家也看重你。聽媽的，明天一早就去鎮上集市買。「
爭執不過她，我只好收下。那天夜裡，母親在堂屋坐了很久，一會兒念叨市一中離家遠不遠，一會兒擔心吃住習不習慣，一會兒又說去了市里要和同學好好相處，別讓人瞧不起山里孩子。
我躺在裡屋的床上，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聲音，久久不能入睡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母親就起來了。她煮了四個雞蛋，塞了兩個在我口袋裡，又把昨晚找出來的錢仔細裝進一個布袋子，讓我貼身放好。
「路上小心，談完了早點回來。「她站在院門口叮囑，眼神里既有期待，也有不舍。
我點點頭，踏上了前往鎮上的山路。
晨霧未散，山林間濕漉漉的，露水打濕了褲腳。我走得比平時更快，心裡揣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三年前，我第一次走進鎮中學的大門時，心裡滿是忐忑和自卑；三年後的今天，我要去面對全市最好高中的招生老師，心境已然截然不同。
到學校時，林宇已經在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，頭髮梳得整齊，平日裡總是沉穩的臉上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「睡得好嗎？「我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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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行。「他笑了笑，「就是半夜醒了一次，想了想要問什麼問題。「
兩人並肩往教務處走。走廊上，王老師正等著我們，看見我們來了，連忙招手：「快進來，陳主任已經到了。「
教務處里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看材料。他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，戴著金絲邊眼鏡，氣質儒雅。聽見動靜，他抬起頭，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「李浪，林宇？「他站起來，主動伸出手，「我是市一中招生辦的陳建國，你們叫我陳老師就行。「
握手的時候，我注意到他的手很乾淨，指甲修剪得整齊，和山里常年勞作的人截然不同。
落座之後，陳主任沒有急著談條件，而是先問了我們一些學習上的情況。他問我平時怎麼學數學，問林宇英語閱讀的方法，還問了我們競賽培訓的經歷。他聽得很認真，時不時點頭，在筆記本上記幾筆。
聊了大約二十分鐘，他才合上筆記本，進入正題。
「你們的成績，我都仔細看過了。「陳主任的語氣誠懇，「李浪，七百零八分，全市第三，數理滿分，語文英語也非常均衡，是難得的全科型尖子。林宇，六百九十二分，全市第十一，理科尤其突出，英語也不差。你們兩個，都是市一中非常想要的學生。「
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列印好的材料，分別推到我們面前。
「這是市一中的基本情況介紹，你們可以看看。我這裡重點說一下針對高分考生的政策。「他推了推眼鏡，「全市前十名，進實驗班，三年學費全免，每年生活補貼五千元。全市前三名，在這個基礎上，額外獎勵兩萬元獎學金，並且優先安排最好的宿舍和導師。「
兩萬元。
我聽見身邊的林宇輕輕吸了口氣。對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，這不是一個小數目。父親在工地上扛水泥，扛一袋才掙幾毛錢，兩萬元，是他辛辛苦苦幹大半年才能攢下的錢。
「實驗班是什麼樣的？「我問。
陳主任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滿意，他詳細解釋起來：「實驗班是市一中的招牌，每年兩個班，每班四十人，全部是全市最頂尖的學生。師資是全校最好的，課程進度比普通班快半學期，難度也更高。高一結束會分競賽方向和高考方向，競賽方向有專門的教練團隊，衝擊省賽國賽；高考方向則瞄準頂尖名校。「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去年實驗班，一本上線率百分之百，其中百分之六十考上了985高校。「
百分之六十的985率。
這個數字讓我心頭一震。鎮中學每年能考上一本的，寥寥無幾，985更是想都不敢想。而在市一中的實驗班，985隻是常態。
平台的差距，就是這麼現實。
「住宿和伙食呢？「林宇問。
「宿舍四人間，有空調和獨立衛浴，每層樓有自習室。食堂有三個，菜品豐富，每月伙食費三四百元足夠。「陳主任一一作答，「周末可以留校，圖書館和自習室全天開放，也有老師值班答疑。「
我又問了幾個問題，關於轉專業、關於調班、關於寒暑假安排，陳主任都耐心地回答了。整個談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，他始終保持著溫和的態度，沒有絲毫不耐煩。
臨走時，陳主任給我們每人留了一張名片，又鄭重地說：「我知道你們可能還在考慮，縣一中也會找你們。我不催你們做決定，但我希望你們認真想一想——讀書這件事，平台很重要。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，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。市一中能給你們的，不只是師資和硬體，更是一個和全市最優秀的同齡人同台競技的環境。「
這句話，像一根針，扎進了我心裡。
走出教務處，陽光正好。我和林宇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慢慢走著，誰都沒有先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林宇才開口：「你怎麼想？「
「你呢？「我反問。
「我想去。「他說得很直接，「陳主任有句話說得對，平台很重要。在縣一中，我可能還是年級前幾，但在市一中，我能見到真正的高手。人不能一直待在舒適區。「
我點點頭。他說出了我心裡的話。
競賽的時候，我第一次走出大山，第一次見到那麼多天賦出眾、資源優渥的同齡人。那時候我就明白，井底之蛙的天空只有井口那麼大，只有跳出去，才能看見真正的世界。
「我也去市一中。「我說。
林宇笑了，伸出拳頭：「那就說定了，九月一起報到。「
我碰了碰他的拳頭，兩人相視而笑。
就在這時，王老師從後面追了上來，氣喘吁吁地說：「李浪，林宇，等一下！剛才縣一中的趙校長打來電話，也想和你們談談。他們開出的條件也不錯——進重點班，學費全免，每人八千獎學金。你們要不要也聽聽？「
我和林宇對視一眼。
縣一中，全縣最好的高中，離家近，熟人多，壓力小。如果選擇縣一中，我依然是年級第一，依然是老師眼中的寶貝，日子會過得輕鬆許多。
可那不是我想要的。
「王老師，「我開口，聲音平靜而堅定，「謝謝縣一中的好意，但我已經決定報市一中了。「
林宇也點頭：「我也是。「
王老師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拍了拍我們的肩膀：「好，有骨氣！不過我可把話說在前頭，市一中高手如雲，你們去了，可能就不是年級第一了，心理落差要做好準備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我說，「但我不怕。「
從鎮中學出來，我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去了鎮上的集市。母親給的錢還貼身放著，我在服裝攤前挑了很久，最終買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，一共花了六十五塊錢。又在文具店買了一個新書包，黑色的，結實耐用。
提著袋子走在回家的山路上，我心裡盤算著。去市一中讀書，意味著一年只能回來幾次，意味著要離開熟悉的山村，離開母親，獨自面對全新的環境。有期待，也有忐忑，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奔赴遠方的興奮。
回到家，母親看見我手裡的新衣服，滿意地笑了。她讓我換上試試，大小正合適。她站在我面前，上下打量著，眼眶忽然紅了。
「我兒長大了，要去市里讀書了。「她喃喃地說，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領，「去了市里，要好好吃飯，別捨不得花錢。和同學好好相處，別惹事，但也別怕事。要是受了委屈，就給家裡打電話。「
我一一應著，心裡暖暖的，又酸酸的。
晚上，我去了村口小賣部，給父親打了個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，背景音是工地的嘈雜，有機器的轟鳴聲，還有人說話的聲音。父親的聲音帶著疲憊：「餵？「
「爸，是我。「
「浪兒？咋這個點打電話？「
「中考成績出來了，七百零八分，全市第三。市一中錄取我，學費全免，還有兩萬獎學金。「
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，嘈雜的背景音似乎也遠了。過了好幾秒，我才聽見父親的聲音，帶著明顯的顫抖：「七百……零八？全市第三？「
「嗯。「
又是一陣沉默。然後，我聽見父親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、哽咽的聲音說：「好……好兒子……爸沒白供你……你好好讀，錢的事不用操心，爸再苦再累也供你讀完……「
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，說在工地一切都好，說不用惦記家裡，說去了市里要注意身體，說別捨不得吃。我握著聽筒，鼻子發酸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是不停地點頭，儘管他看不見。
掛了電話，我站在小賣部外面，夜風吹過，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。抬頭望去，滿天星斗，銀河橫亘天際，璀璨得讓人屏息。
三天後，志願填報系統開放。
我和林宇一起去了學校的微機室。王老師坐在旁邊，指導我們操作。打開系統，輸入帳號密碼，頁面上出現了志願填報表格。第一志願的空格在光標下閃爍，像是在等待一個鄭重的決定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在鍵盤上敲下了「市第一中學「幾個字。
點擊確認的時候，系統彈出一個提示框：「確認提交志願？提交後不可修改。「
我看了一眼旁邊的林宇，他也正看著我，眼中帶著同樣的堅定。
「確認。「我說，按下了滑鼠。
屏幕上顯示「志願提交成功「。
那一刻，我心裡異常平靜。三年的努力，無數個日夜的苦讀，終於在這一刻有了歸宿。從一個吊車尾的差生，到全市第三，從鎮中學到市一中，這條路我走了整整三年。
走出微機室，陽光灑在走廊上，明晃晃的。林宇伸了個懶腰，笑著說：「從今天起，就是市一中的人了。「
「嗯。「我望向遠處的天空，「九月，一起去報到。「
回家的路上，我特意繞了一段路，去了村外的田埂。稻田裡的稻子已經抽穗，沉甸甸的，在風中輕輕搖擺。母親正在田裡除草，看見我來了，直起腰問：「志願填了？「
「填了，市一中。「
母親笑了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，像田埂上盛開的野菊花。她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說：「好，好。回家，媽給你做好吃的。「
接下來的日子，母親開始為我準備開學的東西。新被褥、新床單、新毛巾，一樣一樣地置辦，仔細得像是要把整個家都讓我帶走。她還特意去鎮上的裁縫鋪，給我做了兩身新衣服，說市里人講究穿著，不能太寒酸。
我則把初中三年的書本整理了一遍，有用的筆記和錯題本單獨收起來，準備帶到高中繼續參考。其餘的課本，整整齊齊地碼在木箱裡，放在床底。那是我三年青春的見證，捨不得丟。
劉軍來過一次，騎著他爹新買的鳳凰自行車，車鈴叮噹作響。他帶來了一袋子自家種的西瓜，說給我解暑。
「市一中啊，真有你的。「他坐在院子裡，啃著西瓜，滿臉羨慕，「以後就是市里人了，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兄弟。「
「你呢？縣一中確定了？「我問。
「確定了，重點班。「劉軍嘿嘿一笑，「雖然比不上市一中，但我已經很滿足了。我爹說，能考上縣一中重點班，祖墳冒青煙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認真地說：「李浪，林宇，你們去了市一中，一定要好好學。將來要是有出息了，別忘了咱們鎮中學，別忘了咱們207宿舍。「
「不會忘。「我說。
劉軍走後，院子重新安靜下來。我坐在老樹下，翻開一本借來的高中數學課本。書頁上的函數、集合、立體幾何，比初中的內容深了許多，也抽象了許多。我拿起筆，在草稿紙上一道一道地演算。
蟬鳴在樹上聲聲不息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桌面上，斑斑駁駁。高中的大門還未正式打開，而我已經提前邁出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