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的日頭，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。
我正蹲在院裡翻曬穀子，後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層又一層。忽然，村口方向傳來摩托車突突突的轟鳴聲，由遠及近，直奔我家院門而來。
「李浪！李浪在家不？「
我直起腰，抬手搭在額前遮陽光，看見小賣部的王老闆騎著那輛舊摩托，一隻手把著車把，另一隻手高高舉著個紅色信封，臉上的笑比日頭還亮。
「你的錄取通知書到了！市一中寄來的！「他把摩托支在院門口，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，「我去鎮上取貨，郵局的人專門托我帶回來，說這是急件，不能耽擱！「
母親從灶屋探出頭，手上還沾著麵粉，聽見「錄取通知書「五個字，手裡的面盆差點沒端穩。她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，快步迎上來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紅信封。
「快……快拆開看看！「她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我接過信封，指尖觸到燙金的「市第一中學錄取通知書「幾個字，凹凸的質感順著指尖傳到心裡。深吸一口氣，我沿著封口小心撕開，抽出裡面的通知書。
正紅色的底，金色的字，上面清清楚楚印著我的名字——「李浪同學：茲錄取你為我校高一年級實驗班學生，請於八月三十一日持本通知書到校報到。「
「實驗班！「母親湊過來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，念到「實驗班「三個字的時候，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，「我兒進了實驗班……「
王老闆在旁邊嘖嘖稱奇：「了不得啊！咱們村頭一個考進市一中實驗班的！李浪，你這是給咱們全村長臉了！我回去就跟大夥說，讓村里那些娃娃都向你學習！「
「王叔，謝謝您跑這一趟。「我把通知書小心收好。
「謝啥！「王老闆擺擺手，「這是大喜事！我先走了，不耽誤你們娘倆高興。「他騎上摩托，突突突地又走了，臨走還回頭喊了一嗓子，「記得請吃喜糖啊！「
王老闆走後，母親把通知書捧在手裡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看了正面看反面，看了反面又看正面，好像怎麼看都看不夠。
「媽，放好吧，別弄髒了。「我笑著說。
「對對對，不能弄髒。「她小心翼翼地把通知書放進一個木盒子裡，又找了塊乾淨的布蓋上，放在堂屋柜子最中間的位置，「這是咱家的傳家寶，得好好收著。「
我無奈地笑了笑，沒有攔她。
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不到一個時辰，院裡就來了人。
最先來的是隔壁的張嬸，她提著一籃雞蛋，人還沒進院就喊：「李浪他媽！恭喜啊！聽說你家浪兒考上市一中了？「
「是啊是啊，快進來坐！「母親迎上去，臉上的笑就沒停過。
張嬸把雞蛋放在桌上，拉著母親的手說：「我就說這孩子有出息！從小就踏實，讀書又用功，果然沒看錯！以後就是市里人了，你可算熬出頭了！「
「哪裡哪裡，孩子自己努力。「母親嘴上謙虛，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。
接著又來了好幾撥人，有提著西瓜的，有拿著自家種的菜的，也有空著手來道喜的。村支書最後一個到，他手裡拿著一個紅包，進門就拍著我的肩膀說：「李浪啊，好樣的！咱們村多少年沒出過你這樣的好學生了！這是村裡的一點心意，你拿著，到了市里買學習用品，別捨不得花。「
「支書，這錢我不能要……「我推辭。
「拿著！「村支書把紅包塞進我手裡，語氣不容拒絕，「這是全村人的心意，你要是不收，就是看不起咱們村里人。到了市里好好讀，將來考個名牌大學，給咱們村爭光，比啥都強！「
我只好收下，心裡沉甸甸的。
一直到太陽落山，客人才散盡。院子裡恢復了安靜，母親坐在門檻上，看著柜子上那個木盒子，還在傻笑。
「媽，該做晚飯了。「我提醒她。
「哦哦，做飯做飯。「她這才回過神，起身往灶屋走，一邊走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，走了兩步又回頭說，「浪兒，今晚媽給你炒雞蛋，多炒兩個！「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心裡又暖又酸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母親像上了發條一樣，天天圍著我的行李轉。
「被子要重新彈一遍，市里冬天比山里冷，不厚實不行。「
「床單買了兩套，換著用，髒了有的換。「
「牙膏牙刷買雙份，萬一丟了還有備用的。「
「這兩身衣服是新做的，一身長袖一身短袖，到了市里換著穿，別總穿舊的，讓人笑話。「
我勸她：「媽，不用買這麼多，學校里什麼都有，缺了再買也行。「
「那哪行！「她瞪我一眼，「市裡的東西多貴啊，家裡能帶的就帶上，能省一點是一點。你爸在工地上掙錢不容易，能省就省。「
我不再說話，由著她忙活。
我自己也沒閒著。初中三年的筆記和錯題本，我整理了滿滿一紙箱，打算帶到高中繼續用。借來的高中數學課本，我已經看完了大半，函數、集合、立體幾何，一道一道地做題，草稿紙寫了一本又一本。英語單詞也沒落下，每天背五十個，高中的詞彙量比初中大了不少，得提前積累。
林宇每隔兩三天就來我家一趟，我們一起討論高中的預習內容。
「這道函數題你怎麼做的？「他把草稿紙推過來，「我算了兩遍，結果都不一樣。「
我接過來，看了兩眼，指著其中一步說：「這裡定義域搞錯了，根號下的式子必須大於等於零，你漏了這個條件。「
他恍然大悟，拍了一下腦門：「對哦，我怎麼把這個忘了。高中的題確實比初中繞，一個不注意就掉坑裡。「
「是啊，所以得更細心。「我說。
他收起草稿紙，忽然問：「你緊張嗎？去了市一中，全是尖子生，咱們可能就不是前幾名了。「
我想了想，如實說：「有點。但更多的是期待。「
他笑了：「我也是。跟高手過招，才有意思。「
兩人相視一笑，某種默契盡在不言中。
劉軍也來過一次。他騎著那輛嶄新的鳳凰自行車，車鈴叮噹作響，車把上掛著一袋桃子。
「自家樹上結的，甜得很，你帶著路上吃。「他把桃子放在桌上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「市一中啊，想想就厲害。你和林宇去了那邊，可別忘了我這個縣一中的。「
「說啥呢，怎麼會忘。「我給他倒了杯水。
他喝了口水，忽然認真起來：「李浪，說真的，我特別佩服你。從初一那個吊車尾，到現在全市第三，你吃的苦我都看在眼裡。到了市一中，肯定比現在還難，但我相信你，你肯定能行。「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你也一樣，縣一中重點班，好好學，將來考個好大學。「
「那必須的！「他咧嘴一笑，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，「對了，三十一號你走的時候，我送你。「
「不用，你在家幫你爹幹活吧。「
「那不行！「他搖頭，「咱們207宿舍三個人，你和林宇去市里，我留縣裡，以後見面的機會少了。送你這一趟，必須的。「
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，心裡一暖，沒有再推辭。
八月三十號的晚上，是我在山村的最後一夜。
母親做了一桌子菜，紅燒魚、炒雞蛋、燉豆腐，還有一盤我最愛吃的酸豆角炒肉。比過年還豐盛。
「多吃點，明天坐車要三個多小時，別餓著。「她不停地給我夾菜，碗裡堆得像小山。
「媽，你也吃，別光給我夾。「我把魚夾到她碗裡。
「媽吃過了，你吃你吃。「她又把魚夾回來。
我知道她沒吃，她從來都是這樣，好東西都留給我，自己捨不得動一筷子。
吃完飯，母親開始幫我收拾行李。一個大大的帆布包，被褥、衣服、洗漱用品，塞得鼓鼓囊囊。還有一個紙箱，裝著書本和筆記。
「身份證放哪了？「她一邊收拾一邊問。
「在內袋裡，和錄取通知書放一起。「
「錢呢？學費和生活費分開裝了嗎？「
「分開了，學費在信封里，生活費在另一個口袋。「
「到了學校，先給家裡打電話，報個平安，啊？「
「嗯。「
「和同學好好相處，別鬧矛盾。山里來的，凡事讓著點，但也不能受人欺負。「
「知道了。「
「好好學習，但也別太累著自己，身體要緊。「
「嗯。「
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遍又一遍，從吃飯穿衣說到學習安全，事無巨細，好像要把未來三年要說的話，今晚全都說完。我坐在旁邊，安靜地聽著，一句一句地應著，沒有打斷。
夜深了，母親終於回房休息。我躺在小床上，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窗外蟲鳴陣陣，山風穿過林間，發出熟悉的沙沙聲。這間小屋，這張木床，這個院子，這片生我養我的山村，明天就要暫時告別了。
市一中是什麼樣的？實驗班的同學有多厲害？我能不能跟上？山里來的孩子，會不會被人瞧不起？
無數個問題在腦海里盤旋，直到後半夜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還沒亮，母親就起來了。等我穿好衣服走出屋，早飯已經擺在了桌上。
「快吃，吃完好趕路。「她的眼睛有些紅腫，像是哭過，但臉上還是笑著的。
我低頭吃飯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怕自己也忍不住。
吃過飯，我背起帆布包，拎起紙箱。母親一直把我送到村口。
劉軍已經等在那裡了，騎著鳳凰自行車，車后座綁著我的另一個包。林宇也來了，背著雙肩包，手裡提著行李箱。
「媽，我走了。「我站在村口，回頭看著母親。
她站在晨霧裡，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，眼角的皺紋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揮了揮手。
「去吧，到了打電話。好好讀書，照顧好自己。「
她的聲音有些哽咽，但還是努力笑著。
我重重點頭，轉過身，大步朝著鎮上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很遠，我回頭看了一眼。母親還站在村口，身影越來越小，最終消失在晨霧裡。我鼻子一酸，趕緊轉過頭，加快了腳步。
「別難過，「劉軍騎著車在旁邊陪著，「放假就回來了，又不是不回來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我吸了吸鼻子。
「到了市里，要是有人欺負你，你就告訴我，我坐車去揍他！「他拍著胸脯說。
林宇在旁邊笑了：「就你？坐車三個小時，到了人家都放學了。「
「那我也去！「劉軍不服氣，「咱們207的人，不能讓人欺負！「
我被他逗笑了，心裡的離愁散了不少。
到了鎮上的汽車站，劉軍幫我們把行李搬下車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，塞到我手裡。
「這是啥？「我問。
「一點心意，別嫌少。「他撓撓頭，「我爹給的，說讓你到了市里買點好吃的，補補腦子。「
我打開一看，裡面是兩百塊錢，疊得整整齊齊。我心裡一熱，想推回去，劉軍卻按住了我的手。
「拿著，不然我真生氣了。「他認真地說，「咱們是兄弟，別分那麼清。你在市里花銷大，這錢能頂一點是一點。「
我看著他，最終還是收下了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汽車來了，是一輛破舊的中巴車。我和林宇把行李塞進後備箱，上了車。
劉軍站在車窗外，揮著手喊：「到了打電話！放假回來找我！我請你吃西瓜！「
「知道了！你也好好學！「我也揮著手。
汽車發動了，緩緩駛離車站。透過車窗，劉軍的身影越來越小，最終消失在視野里。
中巴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著，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。青山、稻田、村落、河流，熟悉的景象一一掠過，漸漸被陌生的城鎮和寬闊的公路取代。
三個多小時後，汽車駛入了市區。
這是我第二次來市里。第一次是參加數理競賽，那時候滿心都是比賽的緊張，根本沒心思細看周圍。這一次不同，我帶著行李，帶著錄取通知書，真正走進了這座城市。
高樓大廈鱗次櫛比，馬路上車水馬龍，人行道上人來人往。和安靜的山村相比，這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。
「前面那個路口右轉，再走兩公里就到了。「林宇指著窗外說，他之前跟著父母來過幾次市里，比我熟悉。
汽車在市中心的站點停下，我們下了車，拎著行李，按照入學須知上的地址往市一中走。
走了大約二十分鐘，遠遠便看見了市一中的大門。
米白色的石柱，金色的校名，門口掛著「省重點中學「的銅牌。門前的廣場上停滿了車，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的新生和家長，人聲鼎沸。
我站在校門口，仰頭看著「市第一中學「幾個大字，心跳不由得加快了。
「走吧，進去報到。「林宇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拎起行李，邁步走進了大門。
校園比我想像的還要大。寬闊的林蔭大道，高大的梧桐樹，嶄新的教學樓、實驗樓、圖書館、體育館，一切都和鎮中學截然不同。
我們跟著人流到了操場，各個班級的報到帳篷一字排開。找到了「高一實驗班「的帳篷，前面已經排了不少人。
排了大約半個小時，終於輪到我們。辦理手續的是一個年輕的女老師，她核對了我的錄取通知書，笑著說：「李浪，七百零八分，全市第三，歡迎你來市一中。宿舍在三號樓三零二，這是鑰匙和校園卡。下午五點在教學樓一樓大廳集合開班會，別遲到了。「
「謝謝老師。「我接過鑰匙。
我們往宿舍區走去，爬上三樓，找到了三零二。推開門，裡面已經有兩個人了。
「你們好！「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熱情地迎上來，「我叫陳志遠，市二中的，你們也是這個宿舍的？「
「我叫李浪，從縣裡來的。「
「林宇，也是縣裡的。「
「縣裡來的？「陳志遠推了推眼鏡，眼睛一亮，「那你們成績肯定很好！市一中實驗班，縣裡來的可不多，都是尖子中的尖子。「
另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機，聞言抬起頭，咧嘴一笑：「我叫趙磊，本地人。你們縣裡來的，是不是特別能學？以後考試可得罩著我啊，我文化課一般，是靠體育加分進來的。「
「互相學習。「我笑了笑，開始整理床位。
宿舍是四人間，上床下桌，有獨立衛生間和陽台，條件比鎮中學的大通鋪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正收拾著，宿舍門又被推開了。一個高個子男生走進來，皮膚黝黑，穿著運動背心，手裡拎著個籃球。
「大家好啊！「他把籃球往床上一扔，笑容爽朗，「我叫周航，以後請多指教！「
四個人一一自我介紹。周航聽說我是全市第三之後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我去！全市第三？！「他一拍大腿，「學霸啊！以後作業不會做，我可就問你了啊！「
「沒問題。「我說。
趙磊從包里掏出一袋零食，往桌上一倒：「來來來，都別客氣，吃點東西！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，有福同享，有難同當！「
宿舍里的氣氛很快熱絡起來。趙磊性格外向，不停地說著話，講他初中時的趣事，逗得大家直笑。陳志遠溫和有禮，時不時補充幾句。周航爽朗大方，講他打籃球的經歷。林宇話不多，但也時不時插一兩句。
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，聽著他們的談笑，心裡那點初來乍到的忐忑，漸漸消散了。
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，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進宿舍。遠處傳來校園廣播的聲音，提醒新生準時參加班會。
「走吧，該去集合了。「陳志遠站起身。
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，和室友們一起走出宿舍，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