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雨後的第三天，陸遠山在茶廠第一次認真觀察了林小滿。
趙德厚的茶廠在鎮子西頭，一棟一層的磚混平房，裡面有兩台揉捻機、一台殺青機、一台烘乾機，設備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機器，鏽跡斑斑但還能轉。茶廠里有六七個工人，大多是中年婦女，負責分揀、攤晾、包裝等工序。林小滿在其中不算顯眼——個子矮，話不多，幹活的時候低著頭，存在感不強。
但陸遠山注意到了一個細節。
其他工人分揀茶葉的時候，是按照標準流程——把芽葉按大小分開放，一芽一葉一堆，一芽二葉一堆，單片和碎葉一堆。這是常規操作，不需要什麼天賦，熟練就行。
林小滿不一樣。她在分揀的時候，偶爾會拿起一片茶葉放在鼻子下面聞一聞，然後把它從「一芽一葉「的那堆里拿出來，單獨放到一個小竹匾里。過一會兒又拿出另一片聞一聞，放進另一個小竹匾。
陸遠山走過去看了一下。兩個小竹匾里的茶葉看起來一模一樣——都是一芽一葉，大小相近，顏色相同。
「你為什麼把它們分開？「他問。
林小滿頭也不抬：「不一樣。「
「哪裡不一樣？「
「味道不一樣。這邊的香一些，那邊的澀一些。「
陸遠山拿起兩片茶葉分別聞了聞。他什麼也聞不出來——對他的鼻子來說，兩片茶葉的味道完全相同。
「你確定？「
林小滿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里有不耐煩，也有一種「你不懂我也不怪你「的淡然。
「確定。我鼻子好使。「
她繼續幹活，不再理他。
陸遠山站在旁邊看了半個小時。在這半個小時裡，林小滿分揀了大約兩斤鮮葉，其中被她單獨挑出來的有十二片——六片放一個竹匾，六片放另一個。他數了一下，十二片茶葉在外觀上幾乎無法區分。
他找了個藉口，把兩個竹匾里的茶葉各拿了一片，裝進塑膠袋裡。然後他回到老宅，用從上海帶來的可攜式茶葉審評套件做了一個簡單的檢測。
結果讓他吃驚。
兩片茶葉的茶多酚含量差異不大，但胺基酸含量有明顯差異——「香一些「的那片胺基酸含量高出約15%，而「澀一些「的那片茶多酚含量高出約8%。
胺基酸高→鮮爽度高→香氣好。茶多酚高→澀味重→口感差。
林小滿的鼻子能分辨出這種化學成分的差異。
這不是訓練能達到的水平——這是天賦。
陸遠山放下檢測報告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：
「林小滿——味覺天賦。可培養為評茶師。關鍵人才。「
然後他劃掉了「關鍵人才「四個字，改成了「關鍵人「。
人才是可以僱傭的，人是需要交心的。
第二天，他找到林小滿的時候，她正在茶廠後面的水龍頭下洗手。春茶季的活兒快結束了，工人們的狀態鬆懈了一些。
「林小滿，你有沒有想過做評茶師？「
她關了水龍頭，用圍裙擦了擦手，看著他：「評茶師是啥子？「
「就是專門品茶、評茶的職業。需要通過國家職業資格考試，有初級、中級、高級、技師幾個等級。高級評茶師在行業里很稀缺，收入也不低。「
「你說這些跟我有啥子關係？「
「你的嗅覺和味覺天賦很好。「陸遠山說，「好到可以分辨出茶葉中化學成分的差異。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「
林小滿沉默了一會兒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——有困惑，有警惕，也有一絲被觸動的痕跡。
「你是不是想讓我幫你做事？「她問。
直球。沒有彎彎繞。
「是。「陸遠山也直球，「但我不是要雇你打工。我想培養你成為評茶師——如果你願意的話。「
「為啥子是我？「
「因為你有天賦。天賦不等人，也不等人發現。你現在在茶廠做零工，一天掙七八十塊錢。但如果你成為評茶師，你的價值會完全不同——不是七八十塊錢一天的價值。「
林小滿看著他，目光里有審視——跟周半城看他的目光類似，但更年輕、更銳利。
「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？「她問。
「憑什麼也沒有。「陸遠山說，「你可以不信。但我建議你先試一個月。一個月後如果你覺得沒用，你可以走，我不攔你。「
林小滿想了很久。遠處傳來茶廠機器的轟鳴聲，有節奏地嗡嗡著。
「一個月。「她最後說，「一個月之後我自己決定。「
「行。「
她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回頭問了一句：「你說的那個評茶師考試，難不難？「
「難。初級通過率大概60%，中級30%，高級不到10%。「
「我初中都沒畢業。「
「評茶師考試不考學歷。考的是舌頭和鼻子。「
林小滿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但比之前任何一次表情都柔和一些。
「那我試試。「
她走了。陸遠山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茶廠門口，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像是他在華爾街發現了一個被低估的標的，但這次不是用算法發現的，是用眼睛和心發現的。
當天晚上，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話：
「林小滿。26歲，初中輟學，進城打工三年後回鎮。嗅覺/味覺天賦極高，可分辨茶葉化學成分差異（胺基酸/茶多酚含量差異約8-15%）。性格倔強、警覺、不輕信，但一旦信任則忠誠。成長環境：父親早逝，母親改嫁，由奶奶帶大。進城打工期間在服裝廠和電子廠做過流水線工人。回鎮後在趙德厚茶廠做零工，月收入約2000元。
培養計劃：第一階段（1-3月）——基礎茶葉知識+感官訓練；第二階段（3-6月）——評茶實操+考證準備；第三階段（6-12月）——獨立評茶+參與品牌品質管控。
風險：1.她可能不信任我；2.趙德厚可能不放人；3.訓練期間無收入來源。「
「對策：訓練期間按月支付生活補貼2000元，與她在茶廠的收入持平。不簽合同——合同是約束，不是信任。「
他合上筆記本，關了燈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遠處的嘉陵江在月光下泛著銀光，像一個沉睡的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