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鵬是在五一假期回來的。
趙德厚的兒子，二十八歲，在深圳一家AI視覺識別公司做算法工程師。他回來的原因有兩個：一是假期，二是他爹打電話說「鎮上來了個上海人要搞茶葉品牌，你回來看看「。
陸遠山第一次見到趙鵬是在德厚號門口。一個穿著黑色衛衣、牛仔褲和運動鞋的年輕人從一輛共享汽車裡下來——他從廣元租的車，開到渡口鎮。頭髮有些長，戴著一副AirPods Max耳機，脖子上掛著一個工牌——上面的公司logo陸遠山認識，是國內做得不錯的計算機視覺公司。
「你就是陸遠山？「趙鵬打量著他，語氣不像他父親那樣客氣，更直接，「我爸說你想在渡口搞茶葉品牌？「
「是。你是趙鵬？「
「嗯。「趙鵬沒有握手，靠在車門上，雙手插兜，「我爸讓我回來看看你是什麼人。「
「那你覺得我是什麼人？「
趙鵬笑了一下——年輕人的笑，帶著一點玩世不恭：「一個從華爾街跑來鄉鎮搞茶葉的奇怪的人。「
他停了停，又說：「但也可能是一個有意思的人。我爸那個人我了解，他不會無緣無故讓我回來看一個人。他讓你引起了他的重視——不管是當成機會還是當成威脅——都不簡單。「
陸遠山對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印象不錯。他不像趙德厚那樣滴水不漏，但也不像何小軍那樣莽撞。有一種深圳科技公司年輕人特有的氣質——務實、直接、對新技術有本能的敏感。
「你在深圳做視覺識別？「
「對。給工廠做產品外觀缺陷檢測。用深度學習模型識別產品表面的瑕疵——裂紋、色差、變形之類的。「
「茶葉也能用視覺識別。「陸遠山說，「鮮葉分級、成品外觀檢測、甚至炒制過程中的顏色變化監控——都可以用AI來做。「
趙鵬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這是技術人遇到技術話題時的本能反應。但他很快收斂了，說：「你說得對，但我爸讓我回來看的不是技術。他讓我看看你這個人——靠譜不靠譜。「
「你覺得呢？「
「還沒看出來。「趙鵬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打開了一個App——是一個簡單的茶葉知識問答小程序，界面簡陋但功能完整，「這是我前年自己做的。當時想著幫我爸把茶葉搬到網上賣，但他不感興趣。他說茶葉是靠關係的，不是靠網際網路的。「
「後來呢？「
「後來就放著了。「趙鵬聳了聳肩，「我爸那個人，你跟他說網際網路、AI，他覺得你在吹牛。他只信他三十年攢下來的那套——關係、渠道、人脈。不能說他錯了，但他的天花板已經到了。「
「你覺得渡口茶的天花板在哪裡？「
趙鵬想了想：「不在於茶本身——茶是好茶，這個我從小就知道。也不在於人——渡口的人雖然少，但能做事的人還是有的。天花板在於——沒有現代化的系統。從種植到加工到銷售，全是憑經驗、憑關係、憑感覺。這套東西在三十年前管用，因為那時候市場小、競爭少。現在不行了——市場大了、競爭多了，沒有數據和系統支撐，你做不過別人。「
他說著說著越來越興奮：「你看啊——種植環節，什麼時候施肥、什麼時候採摘，全憑老茶農的經驗。這些經驗能不能數位化？能。用傳感器監測土壤溫濕度、PH值、光照強度，用模型預測最佳採摘時間——這些技術都是現成的。加工環節更不用說了——殺青溫度、揉捻力度、烘乾時間，全都可以用傳感器和AI來控制。銷售環節，用數據分析消費者偏好，做精準營銷——「
他突然停了，看了看陸遠山的表情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「不好意思，職業病。一說到技術就停不下來。「
「不用停。「陸遠山說，「你說的這些，跟我的想法有重合的地方。但有一個關鍵問題——你爸。「
趙鵬的笑容收斂了。
「我爸不會同意的。「他說，語氣確定，「他這個人，控制欲很強。他的德厚號、他的渠道、他的茶農關係——這些都是他三十年攢下來的資產。你要動這些東西，他會覺得你在搶他的飯碗。「
「如果不動這些呢？「
「不動這些你做什麼？「
趙鵬看著他，想了一會兒：「理論上不衝突。但實際上——你要收原料，就得跟茶農打交道。茶農跟趙德厚綁了三十年，你一去就讓他們轉向，不現實。「
「所以我不讓他們轉向。我不跟趙德厚搶茶農——我自己種。「
「自己種？古茶園的茶樹都是幾十年上百年的，你怎麼自己種？「
「不是種新樹。是把荒廢的古茶園重新管起來。三百畝古茶園，有效管理的不到一百畝，還有兩百畝是半荒廢狀態。我把這兩百畝從茶農手裡流轉過來，重新管護、重新採制——不碰趙德厚的那一百畝。「
趙鵬的眼睛又亮了。他想了想，說：「這個思路可以。但你有一個問題——加工。你沒有加工廠。「
「對。這是你需要幫我的地方。「
趙鵬愣了一下：「你讓我幫你？「
「你願不願意？「
年輕人沉默了。他看著渡口鎮的老街——灰瓦白牆、石板路、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。這條街他從小走到大，每一條裂縫、每一塊石頭都熟悉。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裡找到自己技術的用武之地。
「我考慮一下。「他最後說。
「不急。「陸遠山說，「你先在鎮上待幾天，到處看看。有什麼想法隨時找我。「
趙鵬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德厚號走去。走了幾步又回頭：「你那個品牌叫什麼名字？「
「還沒定。暫定叫'渡口春'。「
「'渡口春'。「趙鵬重複了一下，「還行。但太直白了——一聽就是個茶葉名字，沒有故事。你應該起一個有故事的名字。「
他說完，加快腳步走了。
陸遠山看著他的背影，笑了笑。
這個年輕人——有他父親的精明，但沒有他父親的保守。有技術的視野，但還缺一些東西——缺的是對這片土地的理解。
但也許，這些東西可以慢慢補。
就像茶樹——根紮下去，需要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