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回事件後的第三天晚上，沈清和來找陸遠山了。
不是在老宅——是在嘉陵江邊。沈清和發了一條消息：「江邊，來。「
陸遠山到的時候，沈清和坐在碼頭的石階上，面前的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。他手裡拿著一瓶啤酒——不是苞谷酒，是超市買的雪花啤酒。
「坐。「
陸遠山在他旁邊坐下。沈清和遞給他一瓶啤酒。
兩人喝了一會兒酒，都沒有說話。江風吹過，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。
「出了事。「沈清和先開口。
「嗯。「
「怕嗎？「
「怕。「
「怕什麼？「
陸遠山想了想：「怕——白做了。兩年了。如果渡口春倒了——這兩年就白做了。「
沈清和喝了一口啤酒，看著對岸黑黝黝的山：「你覺得——這兩年白做了嗎？「
「如果倒了——就白做了。「
「不對。「沈清和搖頭，「就算渡口春倒了—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。你建的加工廠在、你教林小滿的評茶技術在、你幫趙鵬搭的系統在、你讓王大山重新找到的位置在。品牌可以倒，但人不會倒。「
他看著陸遠山：「你知道渡口鎮這兩年最大的變化是什麼？不是加工廠，不是品牌，不是金獎。是——有人開始相信了。「
「相信什麼？「
「相信自己能做點什麼。「沈清和的聲音在夜風中很輕但很清楚，「楊樹根——六十八歲了——他現在每天上山看茶樹，不是因為你要他看，是因為他自己想看。他說'陸總讓我知道茶樹值錢'。林小滿——一個初中輟學的女孩——現在是評茶師了，她在縣裡的茶葉技術培訓課上做助教，教別人審評。王大山——被機器替代的返鄉農民工——現在是工程監理和茶園管護主管，他上個月還帶了兩個年輕人學茶園管理。「
他停了停：「這些變化——是你帶來的。品牌可以倒，但這些人不會回到從前了。他們已經不一樣了。「
陸遠山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「但——「沈清和話鋒一轉，「你也有問題。「
「什麼問題？「
「你太想贏了。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你做渡口春——從第一天起——你就想贏。拿金獎是贏、做到兩千萬是贏、打敗趙德厚是贏。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'贏或輸'的遊戲。但渡口鎮不是一個遊戲——它是一個活的地方。活的地方沒有輸贏——只有生長。「
他看著陸遠山：「你知道茶樹為什麼不焦慮嗎？因為茶樹不想贏。它只是長——往有陽光的方向長、往有水的地方紮根。它不在乎旁邊那棵樹是不是比它高、比它壯。它只在乎——自己是不是在長。「
陸遠山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說得對。「他最後說，「我確實太想贏了。也許是因為——在華爾街，不贏就是輸。沒有中間狀態。「
「但渡口鎮有中間狀態。「沈清和說，「在渡口鎮，你可以不贏——只要你在長。「
「在長——就夠了？「
「夠了。「沈清和喝完最後一口啤酒，把瓶子放在石階上，「你以為你來渡口鎮是來'做'什麼的——做品牌、做茶、做事業。但其實——你是來'長'的。像茶樹一樣——紮根、發芽、長葉。你長了兩年——不管渡口春最後怎樣——你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你了。「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：「這就是渡。不是從這邊到那邊——是從一個自己到另一個自己。「
他沿著石階往上走。走了幾步回頭：「對了——楊樹根的事，不要太怪他。他不是故意給你添麻煩。他只是——不懂。六十八歲了，種了一輩子地，你跟他說'自然農法'他聽不懂。他只知道茶樹不長就要施肥——這是他六十年的經驗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
陸遠山一個人坐在碼頭上，看著嘉陵江。
月光照在江面上，水波粼粼。遠處的山在夜色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，像一個沉睡的巨人。
「不贏——只要在長。「他重複了一遍沈清和的話。
也許——這才是答案。他一直在找的答案。
不是怎麼做到兩千萬。不是怎麼保住品牌。不是怎麼完成對賭。
而是——怎麼讓自己「在長「。
像茶樹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