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嘉陵江
2026-09-23 21:17:15
作者: 遙不可及的一天
十一月的某一天,陸遠山一個人在嘉陵江邊走了很久。
不是散步——是走。沒有目的地、沒有時間表。只是走。
他從老碼頭出發,沿著江岸往下遊走。路不好走——岸邊都是亂石和雜草,偶爾有廢棄的漁網和塑料瓶。但他不在乎——他只是需要動。需要讓身體動起來,讓腦子停下來。
走到一個他沒到過的地方——江邊的一塊大石頭上。石頭很平,可以坐。他坐下來,看著江水。
嘉陵江在這裡變寬了——大概有兩三百米。水面平靜,流速不快。陽光照在水面上,泛著金色的光。對岸是一片竹林,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。
他坐在石頭上,什麼也不想。
不是刻意「放空「——是真的什麼也想不了。他的腦子在過去的兩個月里轉得太快了——處理召回、修復茶園、跟秦越談判、安撫團隊、應對媒體——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的精力。現在,他的腦子像一個過熱的CPU——自動降頻了。
他坐在石頭上,看著一隻水鳥在江面上低飛。水鳥的翅膀幾乎貼著水面,偶爾點一下水,泛起一圈漣漪。然後它突然加速,猛地扎入水中——出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條小魚。
簡單。直接。沒有猶豫。
水鳥不需要對賭條款、不需要品牌策略、不需要CEO。它只需要——吃。
陸遠山笑了。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——不是因為什麼好笑的事,而是因為一種釋然。
他拿出手機,打開備忘錄,寫了一段話:
「渡口春第三年。發生了太多事——金獎、投資、擴張、農藥殘留、召回、輿論風暴。每件事都像一塊石頭,砸在水面上,泛起漣漪。漣漪擴散、交匯、互相干涉——形成了一個複雜到無法預測的圖景。
我現在坐在這塊石頭上,看著嘉陵江。江水不焦慮——它只是流。流了幾千年——遇到石頭就繞,遇到彎道就轉。它不跟石頭較勁,也不跟彎道較勁。它只是——流。
也許我應該學嘉陵江。
不跟石頭較勁——趙德厚是石頭,繞過去。
不跟彎道較勁——對賭條款是彎道,轉過去。
不跟自己較勁——抑鬱症、焦慮、控制欲——這些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較勁。
放下。
不是放棄——是放下那種'我必須控制一切'的執念。
然後——流。「
他寫完這段話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他繼續坐在石頭上,看著江水。
太陽慢慢偏西了。光影在江面上變化——從金色變成橙色,再變成紅色。遠處的山在夕陽中變成了紫色的剪影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兩個小時。他只知道——當他站起來的時候,他的腿有些麻了,但他的腦子清楚了。
比過去幾個月的任何時候都清楚。
他沿著來路走回去。走到老碼頭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渡口鎮的燈火在遠處亮著——劉美麗飯館的那盞白熾燈,永遠是第一個亮的。
他走進飯館,坐下來。
「吃啥子?「劉美麗問。
「回鍋肉。加一碗米飯。「
「好嘞。「
他吃著回鍋肉。劉美麗做的回鍋肉一如既往地好——肥瘦相間的肉片煸得焦香,蒜苗和豆瓣醬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他一口一口地吃,慢慢地、認真地吃。不是在「解決吃飯問題「——是在「吃飯「。
這件事——認真地吃飯——他以前不會做。在華爾街的時候,吃飯是「補充能量「——三明治配咖啡,十五分鐘解決。在渡口鎮的第一年,吃飯是「順便「——一邊吃一邊看手機、一邊吃一邊想事情。
今天——他只是在吃飯。
回鍋肉。米飯。嘉陵江的風從窗外吹進來。
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