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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鹽河畔的吳家少爺

2026-09-23 21:26:13 作者: 馴颿

  一九三七年七月初,蘇北阜寧縣。

  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,正午的太陽像一個燒紅了的鐵鏊子,火辣辣地烤著蘇北大地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熱的濕氣,像是被誰用大蒸籠罩住了似的,連風都是熱的。路旁的柳樹被曬得蔫頭耷腦,蟬在樹枝上聲嘶力竭地叫著,一聲接一聲,叫得人心煩意亂。

  射陽河像一條碧綠的玉帶,蜿蜒流過吳家莊外的一片蘆葦盪。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,水面上偶爾有一兩條魚躍出水面,濺起一圈圈漣漪,又很快歸於平靜。河邊的蘆葦長得正旺,綠油油的一片,足有一人多高,風一吹,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聲絮語。蘆葦盪深處,不時有水鳥撲稜稜地飛起,掠過水麵,又消失在蘆葦叢中。

  河畔的打穀場上,一場少年摔跤比武正進行到白熱化。

  這打穀場是吳家莊的中心,平日裡是村民們乘涼聊天、議事決策的地方,到了秋收時節,就用來打穀曬糧。場子是用黃土夯實的,平平整整,被太陽曬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發燙。場子周圍,種著幾棵老槐樹,枝繁葉茂,像幾把巨大的綠傘,遮住了一片陰涼。

  赤膊的少年們圍成一個密密實實的圈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瞪大了眼睛,盯著圈中央。圈中央,兩個少年正扭在一起,像兩頭抵角的公牛,誰也不肯先鬆手。

  一個是王家莊地主家的二小子王虎,今年十八歲,生得虎背熊腰,膀大腰圓,胳膊比尋常少年的大腿還粗,一身橫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,像是塗了一層蠟。他此時臉漲得通紅,紅得像熟透了的柿子,額頭上青筋暴起,一根根的,像蚯蚓在爬。他咬著牙,腮幫子鼓得高高的,正使出渾身力氣想把對面的少年摔倒。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、臉頰上、脖子上滾落下來,砸在地上,瞬間就被滾燙的黃土吸乾了。

  而他的對手,吳家莊的吳根生,今年才十七歲,比王虎矮了小半個頭,身板也瘦削不少,但肌肉線條緊實流暢,古銅色的皮膚下蘊含著一股靈巧的爆發力。他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褲,赤著上身,胸膛上的肌肉隨著呼吸一起一伏,線條分明。他雙腳像釘在地上一樣扎著馬步,十根腳趾緊緊扣住地面,任憑王虎怎麼推、怎麼撞,都紋絲不動,像是在地上生了根。他的臉上沒有王虎那種猙獰的表情,反而顯得很平靜,眼神沉著,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像是在貓捉老鼠。

  「上啊虎哥!把他摔個狗吃屎!」王家莊的少年們扯著嗓子喊,一個個面紅耳赤,比場上的王虎還著急。

  「根生哥加油!讓他知道咱們吳家莊的厲害!」趙大壯跳著腳喊,聲音又粗又亮。他是吳家莊僱農趙老憨的兒子,今年十六歲,生得憨厚結實,皮膚黝黑,像一截黑鐵塔。他是吳根生的鐵桿跟班,吳根生走到哪兒,他就跟到哪兒,吳根生說東,他絕不往西。

  李鐵蛋蹲在一旁的石碾子上,眼珠子滴溜溜轉,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,不緊不慢地說:「別急,根生哥在等機會。王虎那蠻力,撐不了多久。」

  李鐵蛋是佃農李老三的兒子,今年十五歲,人瘦小但機靈,一雙眼睛又黑又亮,像是兩顆黑葡萄。他是吳根生的「軍師」,每次打架比武都靠他出主意。他雖然年紀小,但心思縝密,看問題比同齡人要透徹得多。

  場中央,王虎又一次猛衝過來,想憑藉體重優勢把吳根生撞倒。他的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,帶起一片塵土。他像一頭髮怒的公牛,低著頭,弓著背,直衝沖地撞向吳根生。

  吳根生眼神一凜,身子微微一側,像一條靈活的泥鰍,恰到好處地避開了王虎的猛衝。同時,他左手順勢抓住王虎的手腕,五指如鐵鉗般扣住,右手扣住他的肩膀,腳下一個絆子,借著王虎前沖的力道,猛地一個過肩摔——

  這一連串動作,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,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一聲悶響,王虎那一百八十斤的身子被結結實實地摔在打穀場的泥地上,揚起一片塵土,像是平地起了一陣黃風。

  全場安靜了一瞬,所有人都愣住了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  隨即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

  「根生哥厲害!」

  「漂亮!太漂亮了!」

  吳家莊的少年們歡呼雀躍,有的拍手,有的跺腳,有的把帽子扔到天上,一個個興奮得像是自己贏了一樣。趙大壯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,扯著嗓子喊,嗓子都喊啞了。

  王虎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,嘴角還蹭破了皮,滲出一絲血珠。他的臉漲得像豬肝一樣,又羞又惱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他瞪著吳根生,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終只憋出一句:「你……你耍詐!」


  吳根生拍了拍手上的灰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不緊不慢地說:「虎哥,摔跤比的是功夫,不是蠻力。你自己衝過來收不住腳,怪我咯?」

  他的語氣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調侃,但正是這種平靜和調侃,讓王虎更加惱羞成怒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王虎氣得說不出話,指著吳根生,手指都在發抖。

  李鐵蛋從石碾子上跳下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笑嘻嘻地說:「虎哥,願賭服輸啊。咱們可是說好的,摔跤定輸贏,玉佩當賭注。那塊玉佩,該給根生哥了吧?」

  王虎臉色一變,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,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。那塊和田玉佩是他爺爺傳下來的,溫潤細膩,上面刻著一個「王」字,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。今天出門時,他爹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別弄丟了,可他一時衝動,把玉佩押上了賭桌。如今輸了,他哪裡捨得給?

  「怎麼著虎哥,想賴帳啊?」趙大壯往前跨了一步,攥緊了拳頭,骨節咔咔作響。他雖然憨厚,但護起主來可是不含糊。吳家莊的幾個少年也圍了上來,一個個虎視眈眈地盯著王虎,像是隨時要撲上去。

  王家莊的少年們也不甘示弱,紛紛往前站,和吳家莊的少年們對峙起來。雙方劍拔弩張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火藥味,眼看就要打起來。

  「都住手。」吳根生抬手制止了趙大壯等人,聲音不大,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走到王虎面前,直視著他的眼睛,目光清澈而堅定,「虎哥,咱們說好的,摔跤定輸贏,玉佩當賭注。你要是真捨不得,我也不勉強。但你得說一句——吳根生贏了,你王虎心服口服。」

  王虎看著吳根生那雙清澈又帶著傲氣的眼睛,心裡又羞又愧。他本來以為吳根生會藉機羞辱他一番,沒想到吳根生竟然給了他台階下。他咬了咬牙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最終從脖子上扯下那塊玉佩,一把塞到吳根生手裡,悶聲說:「給你!我王虎輸得起!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就走,腳步沉重,背影顯得有些落寞。王家莊的少年們趕緊跟了上去,沒有人敢回頭看一眼。

  吳根生掂了掂手裡溫潤的玉佩,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觸手生溫。他笑了笑,把玉佩塞進懷裡,對趙大壯和李鐵蛋說:「走,下河摸魚去!今天贏了玉佩,我請你們吃烤魚!」

  「好嘞!「趙大壯和李鐵蛋歡呼一聲,跟著吳根生往射陽河邊跑去。三個少年的背影,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。

  他們來到河邊,脫了鞋,挽起褲腿,踏進了齊膝深的河水裡。七月的河水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,踩在細軟的河泥上,涼絲絲的,說不出的舒服。河水清澈見底,可以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魚。

  吳根生水性極好,他從小就在射陽河裡泡大,摸魚捉蟹是一把好手。他深吸一口氣,一個猛子紮下去,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漣漪。不到半分鐘,他就冒出水面,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,手裡舉著一條巴掌大的鯽魚,笑嘻嘻地說:「看,第一條!」

  那條鯽魚在他手裡活蹦亂跳,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光。

  趙大壯也不甘示弱,他雖然水性不如吳根生,但力氣大,耐得住性子。他站在齊腰深的水裡,雙手在河泥里摸索著,不一會兒就抓到了兩條鯉魚,一條比一條大。他舉著魚,憨厚地笑著,臉上滿是成就感。

  李鐵蛋最機靈,他找了一處水淺的地方,蹲下來,用手在河泥里掏,不一會兒就掏出了好幾個大河蚌,每個都有拳頭大小。他還在河邊的石頭縫裡摸到了幾隻小螃蟹,張牙舞爪的,很是可愛。

  不到一個時辰,三個少年就抓了五六條魚、十幾個河蚌,還有半簍子小河蝦。收穫頗豐,足夠美餐一頓了。

  他們在河邊的柳樹林裡找了一塊乾淨的空地,那裡有樹蔭,涼快,而且避風。趙大壯去撿柴火,他手腳麻利,不一會兒就抱回來一大捆干樹枝。李鐵蛋去河邊洗魚,他把魚剖開,去掉內臟,刮掉鱗片,用河水沖洗得乾乾淨淨。吳根生則用隨身帶的小刀把魚收拾乾淨,用柳枝串起來,一串一串的,像是一串串糖葫蘆。

  不一會兒,篝火升起來了。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,發出噼啪的聲響。吳根生把串好的魚架在火上烤,滋滋的油脂滴在火上,發出誘人的香味,引得人食指大動。他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,裡面是鹽和辣椒麵——這是他從家裡雜貨鋪偷偷拿的,每次出來野炊都用得上。

  「根生哥,你這鹽和辣椒麵哪來的?」趙大壯吸著鼻子問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魚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

  「我家雜貨鋪拿的,別告訴我爹啊。」吳根生眨了眨眼,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。


  「放心吧根生哥,我嘴最嚴了!」趙大壯拍著胸脯說,話音剛落,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,像是在抗議,惹得大家一陣笑。

  魚烤好了,外焦里嫩,香氣撲鼻。吳根生把最大的一條遞給趙大壯,又把一條肥美的遞給李鐵蛋,自己拿了最小的一條。

  「根生哥,你怎麼拿最小的?」趙大壯不好意思地說,撓了撓頭。

  「我是大哥,當然要讓著你們。」吳根生咬了一口烤魚,含糊不清地說,「快吃吧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
  三個少年圍坐在篝火旁,大口大口地吃著烤魚,喝著清涼的河水,聊著天。烤魚的香味、河水的清涼、少年的笑聲,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一幅無憂無慮的青春畫卷。

  趙大壯一邊吃一邊說:「根生哥,你今天摔王虎那一下太帥了!我要是有你那本事就好了。」他的嘴角還沾著油漬,說話的時候,魚肉的渣子從嘴裡掉出來。

  「你力氣大,就是太憨了。以後我教你幾招,保證你下次跟人打架不吃虧。」吳根生說,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,和趙大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  「真的?」趙大壯眼睛一亮,像是撿到了寶,「那太好了!根生哥,你什麼時候教我?」

  「急什麼,等有空了再說。」吳根生笑了笑。

  李鐵蛋慢條斯理地吃著魚,時不時抬頭看看遠處的河面,若有所思地說:「根生哥,我覺得王虎那小子不會善罷甘休。他今天輸了玉佩,又丟了面子,回去肯定要找他哥告狀。他哥王龍是縣裡保安團的,咱們得防著點。」

  吳根生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:「怕什麼?他哥是保安團的又怎麼樣?咱們又沒惹事,是他自己要跟我賭的。再說了,光天化日之下,他還能把咱們怎麼著?」

  話雖這麼說,但吳根生心裡也隱隱有些不安。他知道王虎他哥王龍在縣裡保安團當小隊長,平時仗著身上那身皮,在鄉里橫行霸道,欺壓百姓,不是什麼善茬。萬一王龍真的來找麻煩,還真不好對付。

  不過他很快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——十七歲的少年,哪裡有那麼多煩心事?吃飽喝足,他往草地上一躺,雙手枕在腦後,望著天上飄過的白雲,懶洋洋地說:「真舒服啊……要是天天都能這樣就好了。」

  天上的白雲,一團一團的,像是棉花糖,慢悠悠地飄著,變幻著各種形狀。有的像馬,有的像羊,有的像山,有的像人。

  趙大壯也往草地上一躺,打著飽嗝說:「就是就是,不用上學,不用幹活,天天摸魚烤魚,多好。」他的肚子圓滾滾的,像是裝了一個西瓜。

  李鐵蛋沒有躺下,他坐在一旁,望著遠處的河面,若有所思地說:「根生哥,大壯,你們聽說了嗎?最近北平那邊不太平,日本人在找事呢。」

  「日本人?」吳根生翻了個身,用胳膊撐著腦袋,「日本人不是在東北嗎?離咱們蘇北遠著呢,關咱們什麼事?」

  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李鐵蛋搖了搖頭,表情嚴肅,「我聽我爹說,去年冬天,有幾個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經過咱們村,說日本人占了東北後,到處殺人放火,奸淫擄掠,老百姓苦得很,連飯都吃不上。要是日本人真打過來了,咱們也跑不了。」

  「打過來就打過來唄,不是還有國軍嗎?」趙大壯滿不在乎地說,「咱們當兵的那麼多人,還怕幾個小日本?」

  吳根生沒有說話。他想起前幾天去縣城進貨時,在茶館裡聽到幾個商人談論時局,說北平那邊已經劍拔弩張,隨時可能打起來。當時他沒太在意,覺得那是北邊的事,離蘇北遠著呢。現在聽李鐵蛋這麼一說,心裡隱隱有些不安。

  不過這種不安很快就被少年人的樂觀沖淡了。他坐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說:「行了行了,別想那些沒用的。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,咱們操什麼心?走,時間不早了,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三個少年收拾好東西,熄滅了篝火,用土把灰燼埋好,沿著河邊的小路往吳家莊走去。

  夕陽西下,把射陽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紅,像是鋪了一層碎金。遠處的村莊升起了裊裊炊煙,一縷一縷的,在夕陽中緩緩上升,然後消散在天空中。偶爾傳來幾聲狗吠,還有遠處傳來的牧童的笛聲,悠揚而婉轉。蘇北的鄉村,在七月的傍晚顯得格外寧靜祥和,像是一幅水墨畫。

  吳根生走在最前面,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,手裡把玩著那塊贏來的玉佩。玉佩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,溫潤而細膩。他不知道,這片寧靜祥和的土地,即將被戰爭的鐵蹄踐踏;他也不知道,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,已經進入了倒計時。


  走到吳家莊村口時,管家吳福急匆匆地迎了上來,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,額頭上滿是汗珠。

  「少東家!你可算回來了!」吳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,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汗。

  「怎麼了吳叔?」吳根生心裡咯噔一下,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。他認識吳福這麼多年,很少見他這麼著急。

  「老爺在堂屋等你呢,臉色難看得很。」吳福壓低聲音說,左右看了看,像是怕被人聽見,「私塾的王先生今天下午派人送了字條來,說你……說你又沒去上學。」

  吳根生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,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。

  他今天確實逃學了——本來想著上午去學堂點個卯,下午就溜出來跟王虎比武,可誰知道一玩就玩到了現在,連學堂的門都沒進。王先生肯定是等了他一上午,下午又等了一下午,實在等不到人,才派人送字條來的。

  「完了完了……」吳根生喃喃自語,「我爹這次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」

  趙大壯和李鐵蛋也替他捏了一把汗。趙大壯說:「根生哥,要不你先去我家躲躲?等老爺氣消了再回來。」

  「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「吳根生嘆了口氣,把玉佩塞進懷裡,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「走吧,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」

  他硬著頭皮,跟著吳福往吳家大院走去。腳步沉重,像是灌了鉛。

  吳家是吳家莊最大的宅院,青磚灰瓦,前後三進,在一片土坯房的村莊裡顯得格外氣派。大門是朱漆的,門上掛著「吳府「的牌匾,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,威風凜凜。進了大門,是一個大院子,院子裡種著花草樹木,還有一個小小的魚池。正房、廂房、耳房,加起來有幾十間,住著吳家一大家子人。

  吳根生的父親吳德昌是吳家莊最大的地主,有一百多畝好地,還在村口開了一家雜貨鋪,家境殷實,在十里八鄉都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。吳德昌今年四十五歲,身材微胖,面容和善,但發起火來也是很嚇人的。

  吳根生走進大門,穿過前院,來到堂屋門口。他深吸一口氣,定了定神,然後推開門——

  堂屋裡,吳德昌陰沉著臉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捏著一份字條,桌上的茶碗裡,茶水已經涼透了,顯然已經等了很久。堂屋裡的氣氛很壓抑,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。

  聽到開門聲,吳德昌抬起頭,那雙平日裡精明溫和的眼睛,此刻像刀子一樣盯著吳根生,銳利而冰冷,仿佛要把他看穿。

  「孽障!」吳德昌一拍桌子,震得茶碗裡的殘茶濺了出來,「你給我跪下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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