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孽障!你給我跪下!「
吳德昌的吼聲在堂屋裡炸開,像一聲驚雷,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,落在八仙桌上的茶碗裡,漾起一圈細小的漣漪。
堂屋裡的氣氛壓抑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鐵鍋。七月的傍晚,暑氣還沒有散盡,堂屋的門窗都敞開著,卻沒有一絲風進來,空氣悶熱而凝滯。牆上掛著一幅中堂,畫的是松鶴延年,旁邊一副對聯:「忠厚傳家久,詩書繼世長。「字跡蒼勁,是吳德昌的父親——吳家老太爺生前親筆題寫的。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,兩把太師椅分列左右,桌上的茶碗裡,茶水已經涼透了,顯然主人已經在這兒坐了很久。
吳根生嚇得一哆嗦,肩膀猛地縮了一下,像是被針扎了似的。但他梗著脖子,沒有跪。他站在堂屋中央,低著頭,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——那雙布鞋是母親親手做的,針腳細密,鞋底納得結實,鞋面上還繡了一個小小的「根「字。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掌心,留下幾道深深的印子,一副「死豬不怕開水燙「的樣子。
他知道,今天這一關是躲不過去了。逃學十七次,這個數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。但他就是坐不住,一進私塾的門,聞到那股子墨汁和舊書混合的味道,他就頭疼,就犯困,就想往外跑。
「我讓你跪下!你聽見沒有?「吳德昌氣得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他指著吳根生的鼻子,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,「你自己看看!這是王先生今天下午派人送來的字條!上面寫得清清楚楚——吳根生今日又未到學堂,已累計逃學十七次!十七次啊!「
吳德昌把那張字條狠狠拍在八仙桌上,字條的邊角翹了起來,在悶熱的空氣中微微顫動。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,額頭上青筋暴起,一根根的,像蚯蚓在爬。
「你說,你這學到底還上不上了?「吳德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,「我吳家祖祖輩輩,雖然不是什麼書香門第,但也出過幾個秀才。到了你這一輩,就你這麼一根獨苗,我指望著你讀書上進,將來考取個功名,光宗耀祖。就算考不上功名,至少也得識文斷字,能撐起這個家吧?可你倒好!!「
吳根生抿著嘴,不說話。他的嘴唇乾裂,嘴角起了一個小小的火泡,是這幾天上火起的。他知道,這個時候說話,只會火上澆油。
「說話!你啞巴了?「吳德昌上前一步,揚手就要打。
他的手掌寬大厚實,因為常年經營田地和雜貨鋪,掌心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。這一巴掌要是打在臉上,吳根生少說也得腫上三天。
「老爺!「
一個溫婉而堅定的聲音從後屋傳來。周秀蘭從後屋快步走了出來,一把拉住吳德昌的胳膊,動作不快不慢,恰到好處地攔住了他落下的手掌。
「有話好好說,別動手打孩子。「周秀蘭的聲音不大,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周秀蘭今年四十歲,是吳根生的母親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旗袍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綢,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她的頭髮挽成一個髻,用一支銀簪固定著,鬢角散落著幾縷碎發,增添了幾分溫婉。她的臉上不施粉黛,皮膚白皙,眉眼清秀,雖然已經四十歲了,但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。她是阜寧縣城裡周家的女兒,讀過幾年私塾,知書達理,嫁給吳德昌後,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,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誇她的,是十里八鄉有名的賢內助。
但只有周秀蘭自己知道,這溫婉端莊的外表下,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——她是一名共產黨員。
一九二〇年,周秀蘭還在南京求學的時候,受進步思想影響,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。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,滿腔熱血,理想遠大,和同學們一起上街遊行,散發傳單,宣傳反帝反封建的道理。她覺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,找到了值得為之奮鬥終身的事業。
但好景不長。一九二七年,蔣介石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,大肆屠殺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。一時間,白色恐怖籠罩全國,周秀蘭所在的黨組織遭到了嚴重破壞,很多同志被捕犧牲。周秀蘭在同志們的掩護下,僥倖逃脫,輾轉回到了蘇北。她與組織失去了聯繫,但她沒有放棄信仰,一直在暗中尋找組織。後來,經人介紹,她嫁給了吳德昌,以地主少奶奶的身份為掩護,繼續從事地下工作。直到前幾年,她才與蘇北地下黨重新接上了關係,繼續以吳家為掩護,開展地下工作。
這些事,吳德昌不知道,吳根生也不知道。在他們眼裡,周秀蘭就是一個溫婉賢淑的家庭婦女,每天的生活就是繡花、做飯、操持家務、走親戚。他們哪裡知道,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,心裡裝著一個宏大的世界,肩上扛著一份沉重的使命。
「好好說?我跟他好好說過多少次了?「吳德昌氣得渾身發抖,被周秀蘭拉著的胳膊還在微微顫動,「他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,轉頭就忘!你看看他,十七歲了,連《論語》都背不全,寫個字跟雞爪刨的似的!上次王先生讓他寫一篇作文,他寫了不到一百字,裡面還有十幾個錯別字!「
吳德昌越說越氣,聲音也越來越高:「我吳家雖不是什麼書香門第,但也算是殷實人家,我就他這麼一個兒子,指望著他讀書上進,將來考取個功名,或者至少能撐起這個家。可他倒好,天天逃學,跟一幫野小子在外面瞎混,摔跤、摸魚、打架——他這是要把我氣死啊!「
說到最後,吳德昌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。他頹然坐回太師椅上,雙手抱頭,肩膀微微聳動。這個在商場和田地里叱吒風雲的漢子,此刻卻像一個無助的孩子,為兒子的不爭氣而痛心。
周秀蘭看著丈夫這個樣子,心裡也不好受。她扶著吳德昌坐下,柔聲說:「老爺,消消氣。根生是調皮了些,但他本質不壞,你看他對鄉親們多好,上次劉大爹家斷了糧,還是他偷偷送了半袋米過去。前陣子王家莊的王虎欺負外村的孩子,也是根生出頭制止的。這孩子就是心性未定,等再大一些,自然就懂事了。「
周秀蘭的聲音溫柔而平和,像一陣春風,稍稍撫平了吳德昌心中的怒火。她說話的時候,眼神平靜,語氣誠懇,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。
「懂事?他要是能懂事,太陽都從西邊出來了!「吳德昌雖然還在氣頭上,但語氣明顯緩和了一些。他抬起頭,看著站在堂屋中央的兒子,嘆了口氣,「根生,你跟爹說句實話,你到底想不想讀書?「
吳根生抬起頭,看了父親一眼。父親的眼睛裡,有憤怒,有失望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吳根生的心猛地一顫,但他很快又低下了頭,悶聲說:「不想。「
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堂屋裡,卻像一顆炸雷。
「你說什麼?「吳德昌的火氣「騰「地一下又上來了,他猛地站了起來,椅子被帶得向後滑了半尺,「你再說一遍!「
「我說我不想讀書。「吳根生鼓起勇氣,抬起頭,直視著父親的眼睛。他的眼神里有倔強,有不安,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決絕,「爹,讀書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嗎?你看王先生,讀了一輩子書,還不是在咱們家私塾里教書,一個月掙那幾個束脩,連家都養不起。他老婆病了,連抓藥的錢都沒有,還是上個月你給墊的。還不如跟趙老憨學種地,或者跟張掌柜的學做生意,至少能掙口飯吃。「
吳根生一口氣把憋在心裡的話全說了出來,說完之後,他反而覺得輕鬆了一些。他知道這些話會激怒父親,但他實在不想再假裝了。
「你——你這是歪理!「吳德昌氣得指著吳根生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他的臉漲得通紅,胸口劇烈起伏,像是要背過氣去,「讀書是為了明事理,是為了光宗耀祖,誰跟你說讀書是為了掙錢的?你……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!「
「老爺,別生氣。「周秀蘭趕緊打圓場,她輕輕拍著吳德昌的後背,幫他順氣,然後轉向吳根生,語氣雖然溫和,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,「根生,你爹說得對,讀書不是為了掙錢,是為了明事理、長見識。你現在覺得讀書沒用,是因為你還小,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,讀書是天底下最有用的事。一個人可以不識字,但不能不明理;可以不當官,但不能沒有學問。「
周秀蘭的話說得不急不緩,卻字字珠璣,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。這是她多年來在地下工作中鍛鍊出來的說話藝術——既要說服對方,又不能引起對方的懷疑。
吳根生撇了撇嘴,心裡不以為然。他覺得母親說的都是大道理,聽著好聽,實際上沒什麼用。但他知道母親是為他好,也不敢頂嘴,只是低著頭,不說話。
周秀蘭看了吳德昌一眼,說:「老爺,我看這樣吧,根生今天也累了,先讓他回房休息。讀書的事,咱們慢慢教,急不得。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,咱們得慢慢引導,不能硬來。「
吳德昌哼了一聲,說:「休息?想得美!今天不給他點教訓,他永遠記不住!吳福!「
「老爺。「吳福在門外應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。
吳福是吳家的管家,五十多歲,在吳家幹了三十多年,是看著吳根生長大的。他對吳根生有一種祖孫般的感情,每次吳德昌要打吳根生,他都於心不忍。
「去把家法拿來!「吳德昌沉聲道,聲音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。
吳福猶豫了一下,看了周秀蘭一眼。周秀蘭微微搖了搖頭,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。但吳德昌已經鐵了心,說:「還愣著幹什麼?快去!「
吳福沒辦法,只好嘆了口氣,轉身去拿家法。
不一會兒,吳福捧著一把三尺長的竹製戒尺走了進來。這把戒尺是吳家祖傳的,竹片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,泛著溫潤的光澤,上面刻著「家訓「兩個字,是吳家老太爺生前親手刻的。這把戒尺,吳德昌小時候挨過,吳德昌的父親也挨過,到了吳根生這一輩,已經是第三代了。
吳德昌接過戒尺,戒尺在他手裡沉甸甸的。他看著吳根生,眼神複雜,有憤怒,有失望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。但他最終還是硬起心腸,指著吳根生說:「把手伸出來!「
吳根生咬了咬牙,把手伸了出來。他的手因為常年在外面摸魚、摔跤、爬樹,掌心磨出了一層薄繭,手指粗壯有力。但此刻,這隻手在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緊張。
他知道,今天這頓打是躲不過去了。
「啪!「
戒尺重重地打在吳根生的手心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在寂靜的堂屋裡迴蕩。吳根生的手猛地一顫,像是被火燙了一下,一股鑽心的疼痛從手心傳來,瞬間蔓延到整條手臂。但他咬著牙,沒有叫出聲,也沒有把手縮回去。
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臉色變得蒼白,但他的眼神依然倔強,死死地盯著地面,不肯示弱。
「啪!啪!啪!「
吳德昌一連打了五下,才停下手。每一下都打得不輕,吳根生的手心迅速紅腫起來,像是發麵的饅頭,五道紅色的印痕清晰可見,有的地方甚至滲出了淡淡的血珠。
吳德昌看著吳根生紅腫的手心,握戒尺的手微微發抖。他心裡也有些不忍——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,打在兒身,痛在父心。但嘴上還是硬邦邦地說:「記住了沒有?以後還逃不逃學?「
吳根生的手心火辣辣地疼,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他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。他倔強地瞪著父親,一聲不吭。
他的心裡又疼又氣,疼的是手心,氣的是父親的蠻橫。他覺得父親根本不理解他,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麼。
「你說話啊!「吳德昌又揚起了戒尺,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。
「老爺!「周秀蘭一把抓住吳德昌的手,力氣不大,卻異常堅定,「夠了!再打就把手打壞了!「
她轉向吳根生,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:「根生,快給你爹認個錯,說以後再也不逃學了。「
吳根生看著母親焦急的眼神,又看了看父親憤怒而疲憊的臉,心裡軟了一下。他抿著嘴,過了好一會兒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「我……我以後不逃學了。「
聲音很小,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,但在寂靜的堂屋裡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這還差不多。「吳德昌放下戒尺,語氣緩和了一些。他把戒尺放在八仙桌上,發出「嗒「的一聲輕響,「從明天起,每天放了學,就在書房裡抄書,抄不完不許吃飯。吳福,你給我盯著他。「
「是,老爺。「吳福應道,偷偷看了吳根生一眼,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。
「滾回你房間去!「吳德昌揮了揮手,像是在驅趕一隻討厭的蒼蠅。
吳根生轉身就走,腳步又快又重,像是在發泄心中的不滿。剛走到門口,就聽到周秀蘭在身後說:「根生,等一下。「
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,臉上還帶著未消的倔強和委屈。
周秀蘭走過來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青花瓷瓶,遞給他,柔聲說:「這是消腫的藥,回房後抹在手上,明天就不疼了。「
瓷瓶小巧精緻,上面繪著青花纏枝蓮紋,是周秀蘭的陪嫁之物。瓶里裝的是她自己用中草藥配製的消腫藥膏,效果很好,家裡人有個跌打損傷,都用這個。
吳根生接過瓷瓶,手指碰到母親的手,母親的手微涼而柔軟,和他紅腫發燙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。他看了母親一眼,低聲說:「謝謝娘。「
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,他趕緊低下頭,不讓母親看到他眼眶裡的淚水。
「快去吧。「周秀蘭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裡帶著一絲心疼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。
她知道,今天的事,在兒子心裡埋下了一顆叛逆的種子。這顆種子,遲早會發芽。但她現在還不知道,這顆種子,會在不久的將來,被一場時代的風暴澆灌,長成一棵參天大樹。
吳根生回到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的房間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整潔。一張木床,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,一個衣櫃,就是全部的家具。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,還有幾本翻得卷了邊的書——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《西遊記》,都是他偷偷從縣城的書攤上租來的,比私塾里的《論語》《孟子》有意思多了。
他走到書桌前,坐下,看著自己紅腫的手心,咬了咬牙。他把瓷瓶里的藥膏倒在手上,藥膏是淡綠色的,帶著一股清涼的草藥味。他用另一隻手把藥膏均勻地塗抹在紅腫的手心上,一股清涼的感覺傳來,疼痛減輕了不少。
「哼,抄書?抄個屁!「吳根生低聲罵了一句,把瓷瓶往桌上一放,「我就不信,他還能天天盯著我。「
他躺在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,眼睛盯著房梁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手心的疼痛一陣陣傳來,但更讓他心煩的是父親的訓斥。他覺得父親根本不理解他——讀書有什麼好的?天天之乎者也,枯燥乏味,還不如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玩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,明明有翅膀,卻飛不出去。
迷迷糊糊中,他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。他側耳傾聽,好像是母親房間的門開了,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,往院子外面走去。
吳根生心裡一動——這麼晚了,母親要去哪裡?
他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,手心的疼痛也忘了。他悄悄起身,走到門縫邊往外看。
月光如水,從院子的上空傾瀉下來,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。月光下,他看到母親周秀蘭穿著一件深色的對襟褂子,頭髮也不像平時那樣挽成髻,而是披散著,用一塊藍布頭巾包著。她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,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院門,腳步又輕又快,像是一隻夜行的貓。
吳根生心裡充滿了疑惑。母親平時晚上從來不出門,今天這是怎麼了?而且還穿成這樣,鬼鬼祟祟的,一看就不像去做什么正經事。
他猶豫了一下,最終好奇心戰勝了恐懼。他悄悄打開門,溜了出去,遠遠地跟在母親身後。
夜色深沉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儘量貼著牆根走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,心跳得像擂鼓一樣,「咚咚咚「的,他甚至擔心母親會聽到。
周秀蘭走得很快,對村裡的小路非常熟悉,顯然不是第一次深夜外出。她繞過打穀場,穿過一片竹林,竹林里的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聲絮語。竹林里蚊蟲很多,吳根生被叮了好幾個包,但他不敢拍,只能忍著。
穿過竹林,就來到了村頭的老槐樹下。
這棵老槐樹有上百年的樹齡了,樹幹粗壯得需要三個人合抱,枝繁葉茂,像一把巨大的綠傘,遮住了一大片天空。白天,這裡是村民們乘涼聊天的地方;到了晚上,這裡就變得陰森森的,很少有人來。
老槐樹下已經有一個人在等她了。那是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,戴著一頂禮帽,在月光下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他的身材中等,站姿筆挺,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。
吳根生躲在不遠處的草垛後面,屏住呼吸,心跳得像擂鼓一樣。草垛里的稻草扎得他身上痒痒的,但他不敢動,只能一動不動地趴著,透過草垛的縫隙,緊緊盯著老槐樹下的兩個人。
他看到母親和那個男人低聲說了幾句話,因為距離太遠,聽不清具體內容,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在動。然後,男人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,遞給母親。文件是用油紙包著的,方方正正的,看起來很重要。母親接過來,借著月光看了看,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。接著,母親又把手裡的油紙包遞給男人,男人接過來,掂了掂,然後塞進了懷裡。
吳根生看得一頭霧水。他們在幹什麼?那個男人是誰?母親為什麼要深夜和他見面?他們交換的是什麼東西?
因為距離太遠,吳根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,只能隱約聽到幾個詞,斷斷續續地飄過來:「組織「「上級指示「「抗戰形勢「「發展群眾「……
這些詞,吳根生有的聽得懂,有的聽不懂。「抗戰形勢「他懂,就是打日本人的形勢;「發展群眾「他也大概明白,就是發動老百姓。但「組織「「上級指示「是什麼意思,他就不太明白了。
但他隱隱感覺到,母親不是一個普通的地主少奶奶,她在做一件秘密的、危險的事情。這件事情,可能和「組織「有關,和「抗戰「有關。
突然,遠處傳來一陣狗叫聲,「汪汪汪「的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可能是有人經過,驚動了村裡的狗。
周秀蘭警覺地說了一句什麼,聲音急促而低沉。然後,兩個人迅速分開,各自消失在夜色中,動作乾淨利落,顯然是訓練有素。
吳根生嚇了一跳,趕緊從草垛後面爬出來,撒腿就往回跑。他跑得太急,差點被路上的石頭絆倒。他氣喘吁吁地跑回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心臟還在砰砰直跳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
他靠在門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上全是冷汗,後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濕了。
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全是母親和那個男人的身影。母親到底是什麼人?她在做什麼?那個男人是誰?他們說的「組織「「上級指示「是什麼意思?
無數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盤旋,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,卻一個也解答不了。
他想起了母親平時的種種異常:經常以「走親戚「為名外出,有時候一去就是好幾天;經常有陌生人來家裡找她,每次都關著門說話,一說就是大半天;深夜裡經常看到她房間的燈亮著,不知道在寫什麼;還有,她總是有意無意地給自己講一些「國家興亡匹夫有責「的道理,講一些窮人受苦的故事……
原來,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。
但母親到底是什麼人?她是共產黨嗎?吳根生想起了在縣城茶館裡聽到的關於共產黨的傳聞——有人說共產黨是「赤匪「,殺人放火,無惡不作;也有人說共產黨是窮人的救星,打土豪分田地,讓窮人過上好日子。他不知道哪個說法是真的,但他知道,如果母親真的是共產黨,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。
想到這裡,吳根生打了個寒顫。他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。
第二天一早,吳根生被吳福叫醒,說老爺讓他去書房抄書。他頂著兩個黑眼圈,眼睛裡布滿了血絲,一看就是沒睡好。他磨磨蹭蹭地來到書房,看到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,還有一本厚厚的《論語》。
書房不大,但很安靜,窗戶朝南,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書桌上擺著一方端硯,一個筆筒,裡面插著幾支毛筆。牆上掛著一幅字,寫的是「書山有路勤為徑,學海無涯苦作舟「,是吳德昌的親筆。
「少東家,老爺說了,今天要抄完《論語》的前半本,抄不完不許吃飯。「吳福站在門口,一臉為難地說。他看著吳根生紅腫的手心,心裡也不好受,但老爺的話他不敢不聽。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「吳根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在書桌前坐下。
他拿起毛筆,蘸了墨,開始抄書。毛筆在宣紙上划過,留下一行行黑色的字跡,但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雞爪刨的,和牆上掛的那幅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但他哪裡坐得住?抄了不到兩頁,就開始走神了。他一會兒看看窗外的鳥——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地叫著;一會兒玩玩桌上的硯台——端硯溫潤細膩,摸起來很舒服;一會兒又想起昨晚跟蹤母親的事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突然,他靈機一動,想到了一個好主意。
他放下毛筆,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,聽了聽外面的動靜——吳福正在院子裡打掃衛生,掃帚划過地面的「沙沙「聲清晰可聞。吳根生趕緊溜到廚房,從鍋里偷了一點米湯——早上熬的小米粥,米湯濃稠,正好可以用。
他端著半碗米湯回到書房,把毛筆洗乾淨,然後用米湯代替墨汁在紙上寫字。米湯是乳白色的,寫在紙上有痕跡,但幹了之後,紙上什麼也看不見,就像沒寫過一樣。這是他以前聽一個走江湖的藝人說的,據說用米湯寫字,幹了之後看不見,用水一泡或者用碘酒一塗,字就顯出來了。他本來是當笑話聽的,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。
他用米湯在紙上「寫「了滿滿幾頁,寫得飛快,反正幹了也看不見,寫得好不好也無所謂。寫完之後,他把紙攤在桌上,假裝自己已經抄了很多,然後坐在椅子上,假裝在認真思考。
做完這一切,他看了看窗外——吳福正在院子的另一頭打掃衛生,背對著書房。吳根生躡手躡腳地走到後窗,推開窗戶,左右看了看,確認沒人,然後翻身跳了出去。
後窗外面是吳家的菜園子,種著一些青菜和瓜果。吳根生落在菜園子裡,踩壞了幾棵白菜,但他顧不上這些,撒腿就跑,一路跑出吳家大院,往村外的打穀場跑去。
趙大壯和李鐵蛋已經在打穀場等他了。他們看到吳根生跑來,趕緊迎上去。趙大壯問:「根生哥,你怎麼才來?你爹沒發現吧?「
「發現個屁,我用米湯作弊,他現在還以為我在書房抄書呢。「吳根生得意地笑了笑,拍了拍胸脯,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。
「高啊根生哥!「李鐵蛋豎起大拇指,眼睛裡滿是佩服,「這招我怎麼沒想到?米湯寫字,幹了看不見,太絕了!「
「那是,也不看看我是誰。「吳根生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「走,今天咱們去射陽河划船,我聽說王虎那小子最近也在河邊晃悠,咱們去會會他。上次贏了他的玉佩,他肯定不服氣,今天再贏他一次,讓他心服口服。「
三個少年說說笑笑,往射陽河邊走去。他們的身影在陽光下漸漸遠去,笑聲在村莊的上空迴蕩。
打穀場上,幾個正在幹活的村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。
「吳家這小子,真是被慣壞了。「一個村民放下鋤頭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。
「是啊,吳老爺那麼精明的人,怎麼生了這麼個兒子?「另一個村民接過話茬,「天天逃學,跟一幫野小子瞎混,這樣下去,吳家的家業遲早要敗在他手裡。「
「誰說不是呢。「第三個村民嘆了口氣,「不過這孩子心眼不壞,就是太調皮了。上次我家斷了糧,還是他偷偷送了半袋米過來。等再大一些,說不定就懂事了。「
「但願吧。「第一個村民搖了搖頭,彎腰繼續幹活。
他們不知道,這個在他們眼裡「調皮搗蛋「「不成器「的少年,即將在不久的將來,經歷一場改變他一生的風暴。而那場風暴,將把他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地主少爺,鍛造成一個堅定的革命者,一個為民族解放事業奮鬥終身的共產主義戰士。
歷史的車輪,正在滾滾向前。而射陽河畔的這個少年,還渾然不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