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蒙蒙亮，吳根生就被吳德昌叫到了堂屋。
堂屋裡的光線還有些昏暗，窗紙透進來的晨光灰濛濛的，像是蒙了一層薄紗。八仙桌上擺著一壺熱茶，茶碗裡冒著裊裊的熱氣，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吳德昌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沫。他的臉上的表情比昨天緩和了一些，眉宇間的怒氣消散了不少，但還是帶著幾分嚴厲，嘴角抿得緊緊的，不怒自威。
吳根生站在堂屋中央，心裡七上八下的。他不知道父親今天叫他來幹什麼，是繼續訓斥他逃學的事，還是又要罰他抄書？他偷偷看了一眼父親紅腫的手心——昨天那五下戒尺，雖然打的是自己，但父親的手因為用力過猛，也震得有些紅腫。想到這裡，吳根生的心裡微微有些發酸。
「根生，「吳德昌喝了一口茶，慢悠悠地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「既然你不想讀書，那也行。人各有志，爹也不逼你。從今天起，你去雜貨鋪當學徒，跟著張掌柜學做生意。等你學會了，這雜貨鋪就交給你管。「
吳根生愣了一下，像是沒聽明白似的，眨了眨眼睛。他本來以為父親會繼續逼他讀書，甚至已經做好了再挨一頓打的準備，沒想到父親竟然讓他去雜貨鋪學做生意。這倒是正合他意——他早就覺得讀書沒意思，之乎者也的，枯燥乏味，倒是對做生意有些興趣。每次跟著父親去雜貨鋪，看到張掌柜撥拉算盤、稱量貨物、和客人討價還價，他都覺得比坐在私塾里有意思多了。
「真的？「吳根生眼睛一亮，像是黑夜裡突然亮起了一盞燈，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，「爹，你真的讓我去雜貨鋪學做生意？「
「我還能騙你？「吳德昌瞪了他一眼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，發出「嗒「的一聲輕響，「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頭，去了雜貨鋪就要好好學，不許偷懶，不許惹事。張掌柜教你什麼，你就好好學什麼。要是讓我知道你在雜貨鋪里胡鬧，看我怎麼收拾你！「
吳德昌的語氣雖然嚴厲，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他知道兒子不是讀書的料，與其逼他讀書，不如讓他學做生意。吳家的家業，遲早要交給兒子，要是兒子能把生意做好，也算是守住了這份家業。
「放心吧爹，我一定好好學！「吳根生高興得差點跳起來，臉上的笑容像開了花似的，「我一定跟張掌柜好好學，絕不偷懶，絕不惹事！「
他一邊說，一邊在心裡樂開了花。學做生意好啊，學做生意就不用讀書了，不用坐在私塾里聽王先生之乎者也了，不用抄那些枯燥乏味的書了。而且，雜貨鋪人來人往的，熱鬧，有意思，比私塾里強多了。
就這樣，吳根生來到了村口的吳家雜貨鋪。
吳家雜貨鋪是吳家莊唯一的一家雜貨鋪，三間門面，青磚灰瓦，門臉兒雖然不算大，但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門口掛著一塊木匾，上面寫著「吳記雜貨「四個大字，是吳德昌的父親——吳家老太爺生前親筆題寫的，字跡蒼勁有力。門兩旁掛著一副對聯：「貨真價實童叟無欺，公平交易遠近聞名。「
雜貨鋪里，貨架一排排的，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，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貨物。左邊的貨架上，擺著油鹽醬醋、糖茶菸酒，罈罈罐罐的，琳琅滿目；右邊的貨架上，擺著布匹針線、鞋帽毛巾，花花綠綠的，看得人眼花繚亂；中間的貨架上，擺著農具種子、鍋碗瓢盆，都是老百姓日常用得著的東西。雜貨鋪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——有醬油的咸香、有醋的酸味、有茶葉的清香、有布匹的染料味，還有菸草的辛辣味，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、屬於雜貨鋪的味道。
雜貨鋪的掌柜姓張，大家都叫他張掌柜，五十多歲，瘦高個，留著一撮山羊鬍，臉上總是帶著笑容，眼睛裡透著精明能幹的光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長衫，袖口挽著，手裡總是拿著一把算盤，噼里啪啦地撥拉著。張掌柜在吳家幹了二十多年，從一個小學徒干到了大掌柜，對吳家忠心耿耿，做生意精明能幹，是吳德昌最信任的人。
「少東家，您來了。「張掌柜看到吳根生，趕緊從櫃檯後面迎了出來，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，「老爺已經跟我說了，您就跟著我學，保證半年之內讓您學會做生意。「
「張掌柜，您別叫我少東家，叫我根生就行。「吳根生倒是不擺架子，擺了擺手，一臉誠懇地說，「我什麼都不懂，您多教教我。該怎麼學就怎麼學，該怎麼罵就怎麼罵，我絕無二話。「
接下來的幾天，吳根生跟著張掌柜學做生意。他雖然不愛讀書，但腦子靈活，學東西快，一點就透。張掌柜教他算帳，他看一遍就會，算盤撥拉得噼里啪啦響，比一些老夥計還熟練；張掌柜教他認秤，他上手就能稱，秤桿平得像水平線，分毫不差；張掌柜教他接待客人，他嘴甜腿勤，「大爺「「大娘「「大哥「「大姐「叫得親熱，把客人哄得高高興興的，來了一次還想來第二次。
張掌柜越看越滿意，私下裡對吳德昌說：「老爺，少東家是塊做生意的好料，腦子活，嘴甜，手腳麻利，比我當年強多了。假以時日，肯定能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。「
吳德昌聽了，嘴上不說，心裡卻暗暗高興。他覺得自己讓兒子學做生意的決定是對的，兒子雖然不是讀書的料，但在做生意方面，確實有幾分天賦。
這天下午，日頭偏西，陽光透過雜貨鋪的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雜貨鋪里沒什麼客人，靜悄悄的，只有張掌柜撥拉算盤的「噼里啪啦「聲，和外面樹上的蟬鳴聲。
吳根生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雞啄米似的。昨天晚上跟蹤母親，沒睡好，今天又忙了一上午，他實在是有些困了。
突然，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，打破了雜貨鋪的寧靜。
吳根生猛地抬起頭，揉了揉眼睛，往門口看去。
只見三個流里流氣的漢子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雜貨鋪。領頭的是一個臉上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，那道刀疤從左眉角一直延伸到右臉頰，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，猙獰可怖。他穿著一件對襟短褂，敞著懷，露出胸口濃密的黑毛，腰間別著一把短刀，刀把上繫著紅綢子，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。他一臉橫肉，眼神兇狠，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，像是喝醉了酒。後面跟著兩個年輕的，一個瘦高個，像根竹竿似的，臉上帶著幾分陰鷙；一個矮胖子，圓滾滾的，像個肉球，臉上帶著幾分憨傻，但眼神里透著兇狠。三個人都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樣子，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吳根生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這幾個人一看就不是善茬，來者不善，善者不來。
張掌柜也看到了這三個人，臉色微微一變，但還是強裝笑臉迎上去，弓著腰，陪著笑說：「幾位客官，想買點什麼？小店貨真價實，童叟無欺，幾位隨便看。「
刀疤劉沒有理會張掌柜，他大搖大擺地走到櫃檯前，環顧了一下雜貨鋪，然後一巴掌拍在櫃檯上，「砰「的一聲，震得櫃檯上的瓶瓶罐罐都跳了起來，幾個裝著針線的小盒子掉在了地上，灑了一地。
「你就是這裡的掌柜？「刀疤劉斜著眼看著張掌柜，聲音粗啞，像是砂紙在磨鐵皮，「老子是縣城裡劉爺的人，這條街以後歸我們管。每個月交十塊大洋的保護費，保你們平平安安。要是不交——「
他冷笑一聲，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，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把，眼神里透出一股殺氣：「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！到時候，這鋪子能不能保住，可就不好說了。「
張掌柜的臉一下子白了，像是被抽走了血似的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他在吳家莊做了二十多年生意，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。吳家莊雖然不是什麼大地方，但一向太平，民風淳樸，哪裡來的什麼保護費？
「這……這位大爺，「張掌柜陪著笑臉，聲音有些發顫，「我們這小本生意，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，十塊大洋實在是太多了……您看，能不能少點？「
「多？「刀疤劉眼睛一瞪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「老子收你十塊大洋是給你面子！別給臉不要臉！在縣城裡，劉爺收的保護費，哪個鋪子不是三十五十的？收你十塊，還是看你這鄉下鋪子小，可憐你！「
說著，他一揮手，那個矮胖子就上前一步，伸手就要去抓櫃檯上的一瓶酒。那是一瓶上好的阜寧大麥燒，是吳德昌專門留著待客的。
「慢著。「
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，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刀疤劉三人一愣，循聲望去，只見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，身材不算高大，但站得筆直，像是一棵小白楊。他的眼神沉穩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看不出一絲緊張。
「你是誰？「刀疤劉皺著眉頭問，上下打量著吳根生，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。
「我是這家雜貨鋪的少東家，吳根生。「吳根生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不緊不慢地說，腳步沉穩，不慌不忙，「幾位大哥，先別急著動手。有話好說，來來來，先坐下來喝碗茶。「
他一邊說，一邊給三個地痞各倒了一碗茶，動作從容不迫，臉上帶著笑容，看不出一絲緊張。倒茶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在茶碗上輕輕敲了兩下，同時給站在櫃檯後面的小夥計使了個眼色——那眼色極快，一閃而過，刀疤劉三人根本沒有注意到。小夥計心領神會，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。
刀疤劉見吳根生是個半大孩子，不放在眼裡，冷哼一聲說：「小子，少跟老子來這套。十塊大洋，一分不能少，不然今天就砸了你們這破鋪子！「
吳根生笑了笑，說：「幾位大哥，你們也看到了，我們這就是個鄉下小鋪子，生意清淡，實在拿不出十塊大洋。這樣吧，我請幾位大哥喝頓酒，交個朋友，以後還請幾位多多關照。「
「喝頓酒就想打發老子？「刀疤劉嗤笑一聲，嘴角撇到了耳朵根，「你當老子是叫花子？老子告訴你，今天這十塊大洋，你交也得交，不交也得交！「
他越說越氣，突然伸手就往吳根生臉上扇去。他的手掌寬大，帶著風聲，眼看就要扇在吳根生臉上。
吳根生早有防備。他身子微微一側，像是一陣風似的，恰到好處地躲過了刀疤劉的巴掌。同時，他的右手如閃電般伸出，一把扣住了刀疤劉的手腕，五指如鐵鉗般收緊，然後用力一擰——
「啊——！「
刀疤劉疼得慘叫一聲，身子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，像是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雞。他的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，嘴裡「嘶嘶「地吸著冷氣。
這一下變故太快，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另外兩個地痞都愣住了，張著嘴，瞪著眼，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。等他們反應過來，那個瘦高個怒吼一聲，揮拳就往吳根生臉上打來。他的拳頭又瘦又硬，帶著風聲，直奔吳根生的面門。
吳根生不慌不忙，左手一擋，格開了瘦高個的拳頭，同時順勢抓住瘦高個的胳膊，腳下一個絆子，輕輕一勾——瘦高個「撲通「一聲摔了個狗吃屎，臉朝下趴在地上，啃了一嘴的泥。
那個矮胖子見狀，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，寒光閃閃的，惡狠狠地朝吳根生刺來。他的動作雖然笨拙，但匕首鋒利，不容小覷。
吳根生眼疾手快，抄起櫃檯上的一桿秤——那是一桿大秤，秤桿是棗木的，又粗又結實。他用秤桿一撥，「當「的一聲，矮胖子的匕首就歪了方向，刺在了旁邊的米袋子上，「嗤「的一聲，米袋子被劃破了，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樣流了一地，瞬間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吳根生趁勢一腳踹在矮胖子的肚子上，「砰「的一聲，矮胖子「嗷「的一聲，捂著肚子蹲了下去，臉漲得像豬肝一樣，半天喘不上氣來。
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，不到半分鐘，三個地痞就被吳根生收拾了兩個，剩下刀疤劉還被吳根生扣著手腕，疼得齜牙咧嘴，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。
「你……你放手！「刀疤劉疼得冷汗直流，聲音都變了調，「你知道我是誰嗎？我是縣城劉爺的人！你敢動我，劉爺不會放過你的！「
他搬出了劉爺的名號，想嚇住吳根生。在縣城裡，劉爺的名號還是很有威懾力的，一般人聽到劉爺的名字，早就嚇得腿軟了。
「劉爺？「吳根生冷笑一聲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，手上又加了幾分力，「我管你是劉爺還是李爺，在吳家莊收保護費，你問過我吳根生沒有？「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像是一塊石頭，砸在刀疤劉的心上。
就在這時，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「咚咚咚「的，像是有人在跑。緊接著，趙大壯帶著五六個村中少年沖了進來，手裡拿著扁擔、鋤頭、木棍，一個個怒氣沖沖的，像是一群下山的猛虎。
「根生哥，怎麼回事？「趙大壯喊道，聲音洪亮，像打雷似的。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扁擔，扁擔在他手裡像是一根稻草，輕飄飄的。
原來吳根生在給地痞倒茶的時候，暗中給夥計使了個眼色，讓他去叫人。夥計心領神會，悄悄從後門溜出去，找到了正在附近幹活的趙大壯。趙大壯一聽有人來雜貨鋪鬧事，二話不說，叫上幾個村中少年，抄起傢伙就趕了過來。
刀疤劉一看這陣勢，嚇得魂都飛了，臉白得像一張紙。他帶來的兩個人已經被打倒了，自己又被制住，對方又來了這麼多人，一個個拿著傢伙，怒氣沖沖的。這要是動起手來，自己今天非交代在這兒不可。
「少……少東家，有話好說，有話好說……「刀疤劉的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，像是被抽去了骨頭，「是我有眼不識泰山，得罪了少東家。我這就走，這就走……「
他的聲音發顫，腿也在發抖，要不是被吳根生扣著手腕，恐怕早就癱軟在地了。
「走？「吳根生冷笑一聲，鬆開了扣著刀疤劉手腕的手，「想來就來，想走就走？你當吳家莊是什麼地方？「
刀疤劉嚇得臉都白了，「撲通「一聲跪了下來，膝蓋砸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連連磕頭，「咚咚咚「的，額頭都磕紅了：「少東家饒命！少東家饒命！我以後再也不敢來吳家莊了！再也不敢了！求少東家高抬貴手，放我們一馬！「
另外兩個地痞也趕緊爬過來，跪在刀疤劉旁邊，一起磕頭求饒，嘴裡「少東家饒命「地叫著，像是在念經。
吳根生看著他們這副熊樣，心裡又好氣又好笑。他鬆開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冷冷地說：「今天我就放你們一馬。回去告訴你們那個什麼劉爺，吳家莊不是他撒野的地方。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們來吳家莊收保護費，就不是今天這麼簡單了——打斷你們的腿，扔到射陽河裡餵魚！「
他的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殺氣，讓刀疤劉三人不寒而慄。
「是是是！再也不敢了！再也不敢了！「三個地痞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雜貨鋪，像是三條喪家之犬，跑得比兔子還快，轉眼就沒了蹤影。
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，趙大壯和幾個少年哈哈大笑，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根生哥，你太厲害了！一個人打三個！「趙大壯豎起大拇指，臉上滿是佩服，「那招擒拿手太帥了，教教我唄！「
「就是就是，根生哥那一腳踹得太解氣了！「另一個少年說，「那矮胖子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的樣子，太好笑了！「
吳根生笑了笑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說：「行了行了，別拍馬屁了。趕緊幫著收拾收拾，米袋子都破了，灑了一地的米。還有，把那瓶酒撿起來，看看摔碎了沒有。「
少年們趕緊動手收拾，有的撿米，有的撿瓶子，有的掃地，不一會兒就把雜貨鋪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張掌柜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。他看著滿地狼藉，又看了看吳根生，心裡又是佩服又是擔心。佩服的是少東家年紀輕輕，就有這麼好的身手，臨危不亂，有勇有謀；擔心的是，那三個人是縣城劉爺的人，今天被打跑了，萬一劉爺帶人來報復，可怎麼好？
「少東家，您今天是把他們打跑了，可他們是縣城劉爺的人，萬一劉爺帶人來報復怎麼辦？「張掌柜憂心忡忡地說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，「劉爺在縣城裡勢力很大，手下有幾十號人，要是真來報復，咱們吳家莊可擋不住啊。「
「張掌柜，您放心。「吳根生滿不在乎地說，擺了擺手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，「那個什麼劉爺，就是個地痞流氓，欺軟怕硬。今天咱們把他的人打了，他知道咱們吳家莊不好惹，以後就不敢來了。再說了，咱們村有民團，還有這麼多鄉親，還怕他幾個地痞不成？他要是真敢來，咱們就給他點顏色看看，讓他知道知道，吳家莊的人不是好欺負的！「
張掌柜想了想，覺得吳根生說得有道理。地痞流氓都是欺軟怕硬的主兒，你越軟，他越欺負你；你硬起來，他反而不敢惹你了。而且吳家莊有民團，有幾十號人，真打起來，劉爺那幾十號人也未必能占到便宜。想到這裡，張掌柜也就放下心來。
這件事很快就在吳家莊傳開了。鄉親們聽說吳家少東家一個人打跑了三個來收保護費的地痞，都豎起大拇指，夸吳根生有本事、有膽量。有人說：「吳家這小子，雖然不愛讀書，但有正義感，有膽量，是個好樣的！「有人說：「是啊，要是沒有他，咱們吳家莊以後還不知道要被那些地痞欺負成什麼樣呢！「還有人說：「吳德昌好福氣啊，生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兒子！「
吳德昌聽說後，雖然嘴上說「惹事生非「，但心裡卻暗暗高興——兒子雖然不愛讀書，但有正義感、有膽量，將來未必不能成事。他覺得，讓兒子學做生意的決定，是越來越正確了。
傍晚時分，夕陽西下，把雜貨鋪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雜貨鋪快關門的時候，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走了進來。
老人的腳步很慢，一步一挪的，像是風中的殘燭，隨時都可能熄滅。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布衫，洗得發白，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。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，像是刀刻的一般，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歲月的滄桑。他的頭髮花白，稀稀拉拉的，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銀光。他的背駝得很厲害，像是背上壓著一座大山，走路的時候，頭幾乎要碰到地面了。
吳根生一看，是村裡的老佃戶劉大爹。
劉大爹今年六十多歲了，種了一輩子地，從十幾歲就開始給吳家種地，種了四十多年，把一輩子都耗在了田地里。他的老伴早逝，只有一個兒子，前幾年被國民黨抓了壯丁，至今杳無音信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老人一個人過日子，孤苦伶仃，無依無靠。今年收成不好，天災人禍的，地里的糧食減產了一大半，交了租子之後，剩下的糧食根本不夠吃，日子過得更加艱難。
「劉大爹，您來了。「吳根生熱情地迎上去，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，「想買點什麼？「
劉大爹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，放在櫃檯上。銅板被他的手捂得溫熱，上面沾滿了汗水和泥土。他的手枯瘦如柴，青筋暴起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，那是一輩子種地留下的印記。
「少東家，我……我買半斤鹽。「劉大爹的聲音沙啞，像是砂紙在磨，「家裡……家裡沒鹽了，炒菜都沒味兒了。「
吳根生看了看那幾個銅板，又看了看劉大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和那雙枯瘦如柴的手，心裡一陣發酸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他知道，劉大爹家已經斷糧好幾天了，這幾個銅板還是他給人幫工掙來的——昨天，劉大爹給村西頭的王財主家挑了一天水，才掙了這幾個銅板。
「劉大爹，您等一下。「吳根生轉身走到貨架前，裝了滿滿一斤鹽，用粗紙包好，又從錢匣子裡拿了幾個銅板，一起塞到劉大爹手裡。
他的動作很快，像是怕劉大爹推辭似的。
「大爹，這鹽您拿著，這幾個銅板您也拿著，買點米回去。「吳根生笑著說，語氣真誠，沒有一絲施捨的意味，「您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，別虧待了自己。「
劉大爹愣住了，捧著鹽和銅板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眼眶裡泛起了淚光。
「少東家，這……這怎麼行？「劉大爹急了，把鹽和銅板往吳根生手裡塞，「我只帶了買半斤鹽的錢，怎麼能要您一斤鹽，還拿您的錢？這不行，這絕對不行！「
「沒事，大爹。「吳根生把鹽和銅板又塞回劉大爹手裡，按住他的手，不讓他推辭，「這鹽算我送您的，銅板也算是我借您的，等您以後有了再還。您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，別虧待了自己。身體要緊，別餓壞了。「
劉大爹捧著鹽和銅板，老淚縱橫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，像是兩條小溪。他哽咽著說：「少東家，您真是好人啊……您爹要是知道了，也會高興的……我劉大爹一輩子種地，沒遇到過幾個好人，您是第一個……「
他的聲音哽咽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在哭泣，又像是在感恩。
「大爹，您別這麼說。「吳根生扶著劉大爹往外走，一直送到雜貨鋪門口，「以後有什麼困難，儘管來找我。別不好意思，咱們都是一個村的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「
送走劉大爹，吳根生站在雜貨鋪門口，望著老人佝僂的背影，心裡久久不能平靜。
夕陽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是一根彎曲的拐杖。老人一步一挪地走著，背影在夕陽中顯得格外孤單、格外渺小，像是一片在風中飄零的落葉。
吳根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，窮人的日子是多麼艱難。自己家有地有鋪子，衣食無憂，從來不用為吃飯發愁。可像劉大爹這樣的窮人，種了一輩子地，到頭來連飯都吃不飽，連買鹽的錢都沒有。這公平嗎？這合理嗎？
他想起了母親周秀蘭曾經對他說過的話：「根生，人活著不能只想著自己，要多想想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窮人。這個世界上，還有很多人在受苦，我們能幫一把，就幫一把。「
當時他不理解母親為什麼要說這些話，覺得母親是在說教，是在多管閒事。現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——母親說那些話，不是在說教，而是因為她心裡裝著窮人，裝著這個世界上所有受苦受難的人。
可是，母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？她一個地主少奶奶，錦衣玉食的，為什麼會關心窮人的疾苦？還有，母親深夜外出，和那個神秘男人接頭，提到「組織「「上級指示「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
無數個問題在吳根生的腦子裡盤旋，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蒼蠅，揮之不去。
晚上回到家，吳根生躺在床上，回想著白天發生的事——打跑地痞的痛快，幫助劉大爹的欣慰，還有對窮人艱難生活的感慨。
但他的思緒很快又轉到了另一件事上——母親的秘密。
昨晚跟蹤母親的情景又浮現在腦海里。母親深夜外出，穿著深色的衣服，鬼鬼祟祟的；和一個神秘男人在老槐樹下接頭，交換文件和油紙包；提到「組織「「上級指示「「抗戰形勢「「發展群眾「這些詞……母親到底是什麼人？她在做什麼？那個男人是誰？
吳根生越想越好奇，越想越睡不著。他在床上翻來覆去，像是在烙餅，怎麼也睡不著。
他決定，今晚一定要再跟蹤母親一次，弄清楚她到底在幹什麼。
他躺在床上，假裝睡著，耳朵卻豎得高高的，留意著外面的動靜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「咚咚咚「的，像是在打鼓，既緊張又期待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外面終於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開門聲，「吱呀「一聲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吳根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。他屏住呼吸，悄悄起身，走到門縫邊往外看——
月光下，母親周秀蘭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，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，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，輕手輕腳地往院門口走去。
吳根生的心跳得更快了，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悄悄打開門，溜了出去，遠遠地跟在母親身後。
夜色深沉，月光如水，把整個村莊照得銀白一片。吳根生貼著牆根走，腳步又輕又快，像是一隻夜行的貓。他的心跳得像擂鼓，「咚咚咚「的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，他甚至擔心母親會聽到。
但他不知道，今晚的跟蹤，將讓他聽到一個改變他一生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