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根生屏住呼吸,悄悄起身,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,躡手躡腳地走到門縫邊往外看。
他的心跳得像擂鼓,「咚咚咚「的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他甚至擔心母親會聽到。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濕漉漉的,貼在門板上,涼絲絲的。他把眼睛貼在門縫上,儘量縮小自己的身影,像是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貓。
月光如水,從院子的上空傾瀉下來,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。月光下,母親周秀蘭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。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對襟褂子,那褂子是藏青色的,在月光下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。她的頭髮用一塊藍布頭巾包著,不像平時那樣挽成髻,而是隨意地包著,顯得幹練而利落。她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,方方正正的,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,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。她的打扮,和昨晚一模一樣。
周秀蘭輕手輕腳地走到院門口,腳步又輕又快,像是一隻夜行的貓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她在院門口停了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,目光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,確認沒有人注意,然後才伸手拉開門栓。門栓發出「咔嗒「一聲輕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她拉開一條門縫,側身擠了出去,然後又輕輕把門帶上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吳根生等母親走遠了一些,才悄悄打開自己房間的門,溜了出去。他的動作很輕,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,但門軸還是發出了一聲輕微的「吱呀「,嚇得他趕緊停住腳步,屏住呼吸,聽了聽外面的動靜——沒有聲音,母親沒有回來。他這才鬆了一口氣,繼續往外走。
夜色如墨,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汁。月光把村莊的影子拉得很長,房屋、樹木、院牆,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,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畫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「汪汪汪「的,在寂靜的夜裡迴蕩,更顯得夜晚的寂靜和幽深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氣味,還有遠處稻田裡飄來的稻花香,清新而自然。
周秀蘭走得很快,對村裡的小路非常熟悉,顯然不是第一次深夜外出。她繞過打穀場——白天熱鬧的打穀場,到了晚上就變得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石碾子靜靜地蹲在那裡,像是幾個沉默的老人。她穿過一片竹林,竹林里的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聲絮語,又像是在為她掩護。竹林里蚊蟲很多,吳根生跟在後面,被叮了好幾個包,但他不敢拍,只能忍著,癢得他渾身難受。
穿過竹林,就來到了村頭的老槐樹下。
老槐樹是吳家莊的標誌,據說有上百年的樹齡了,樹幹粗壯得需要三個人合抱,樹皮粗糙得像是老人的手,布滿了深深的裂紋。它的枝繁葉茂,像一把巨大的綠傘,遮住了一大片天空,即使在白天,樹下也是陰涼一片。白天,老槐樹下是村民們乘涼聊天的地方,老人下棋,婦女繡花,孩子玩耍,熱鬧得很;到了晚上,這裡就變得陰森森的,樹影婆娑,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你,很少有人來。
吳根生躲在不遠處的草垛後面,透過草垛的縫隙,緊緊盯著老槐樹下的動靜。草垛是用稻草堆成的,又高又大,正好可以遮住他的身影。稻草扎得他身上痒痒的,還有一股乾草的味道,嗆得他差點打噴嚏,他趕緊捂住嘴,硬生生把噴嚏憋了回去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「咚咚咚「的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眨不眨地盯著老槐樹下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不一會兒,一個人影從竹林的另一邊走了出來。那是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,戴著一頂禮帽,在月光下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他的身材中等,站姿筆挺,走起路來不緊不慢,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氣質。他走到老槐樹下,左右看了看,動作警覺而熟練,然後站在那裡等著,雙手背在身後,像是在欣賞夜色。
周秀蘭走過去,和那個男人低聲說了幾句話。因為距離太遠,吳根生聽不清具體內容,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在動,聲音像是蚊子叫似的,嗡嗡的,聽不真切。
但有幾個詞,因為那個男人說話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,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——
「……上級指示……「
「……抗戰形勢……「
「……發展群眾……「
吳根生的心砰砰直跳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。這些詞他雖然不完全懂,但能感覺到,母親和這個男人在做一件很重要、很秘密的事情。「上級指示「——說明他們有組織,有上級;「抗戰形勢「——說明他們在關注打日本人的事;「發展群眾「——說明他們在發動老百姓。這三件事,哪一件都不是普通老百姓會做的。
接著,他看到那個男人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,遞給周秀蘭。文件是用油紙包著的,方方正正的,看起來很重要。周秀蘭接過來,借著月光看了看,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然後又舒展開來,像是在思考什麼。看完之後,她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塞進懷裡,貼在胸口,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。
然後,周秀蘭把手裡的油紙包遞給那個男人,說:「這是這個月的活動經費,你收好。「
這一次,因為周秀蘭說話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,吳根生聽得清清楚楚。
活動經費?
吳根生愣住了。什麼活動需要經費?母親為什麼要給這個男人錢?母親一個地主少奶奶,哪裡來的「活動經費「?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?是從家裡拿的嗎?
無數個疑問在他的腦子裡盤旋,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蒼蠅,揮之不去。
那個男人接過油紙包,掂了掂,油紙包里傳來銀洋碰撞的「叮噹「聲。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激:「秀蘭同志,謝謝你。組織上知道你們的困難,這些錢來得不容易。「
秀蘭同志?
吳根生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渾身一震,腦子裡「嗡「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「同志「這個稱呼,他在縣城的茶館裡聽人說起過——那是共產黨之間的稱呼!在這個年代,「同志「兩個字,可不是隨便叫的。國民黨叫「先生「「長官「,老百姓叫「大哥「「大姐「,只有共產黨,才互稱「同志「!
難道……母親是共產黨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吳根生就被自己嚇了一跳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。
不可能吧?母親是一個溫婉賢淑的地主少奶奶,每天在家繡花、做飯、操持家務,對人和氣,待人寬厚,怎麼可能是共產黨?共產黨不是「赤非「嗎?不是殺人放火、無惡不作嗎?母親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和「赤非「扯上關係?
可是……母親深夜外出,和神秘男人接頭,提到「組織「「上級指示「「活動經費「,還被叫做「同志「——這一切,都指向一個答案:母親真的是共產黨!
吳根生的腦子一片混亂,像是被攪渾了的水,什麼也想不清楚。他的手在發抖,腿也在發軟,要不是靠著草垛,他恐怕早就癱軟在地了。
他想起了這些年母親的種種異常——
經常以「走親戚「為名外出,有時候一去就是好幾天,回來之後總是顯得很疲憊,但精神卻很好;經常有陌生人來家裡找她,每次都關著門說話,一說就是大半天,他想湊過去聽,總是被母親以「大人說話,小孩子別插嘴「為由打發走;深夜裡經常看到她房間的燈亮著,不知道在寫什麼,有一次他半夜起來喝水,看到母親房間的燈還亮著,他湊過去看,看到母親在寫什麼東西,看到他過來,趕緊把紙收了起來,神色有些慌張;還有,她總是有意無意地給自己講一些「國家興亡匹夫有責「的道理,講一些窮人受苦的故事,講一些外面世界的新鮮事……
原來,這一切都是因為母親是共產黨!她不是在「走親戚「,而是在開展工作;她不是在和「朋友「聊天,而是在和同志接頭;她不是在「寫信「,而是在寫文件、寫報告;她不是在「說教「,而是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自己,引導自己走向革命的道路!
吳根生的心裡五味雜陳——有震驚,有害怕,有好奇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。
震驚的是,自己朝夕相處的母親,竟然是一個共產黨,一個在他看來「離經叛道「的人;害怕的是,在這個年代,做共產黨是要掉腦袋的,萬一母親被發現了,不僅她自己沒命,全家人都要受牽連;好奇的是,母親到底在做什麼?共產黨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?他們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做這些事?敬佩的是,母親一個柔弱的女人,竟然有這麼大的勇氣,敢於冒著生命危險,去做她認為正確的事。
他繼續偷聽,耳朵豎得高高的,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只聽那個男人說:「秀蘭同志,最近局勢越來越緊張了。日本人在華北步步緊逼,平津一帶隨時可能爆發戰爭。上級指示我們,要立即行動起來,在群眾中宣傳抗日救亡道理,發展進步群眾,為即將到來的抗戰做好準備。「
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像是在宣讀一份莊嚴的誓言。
周秀蘭點了點頭,說:「我明白。我已經在吳家莊及周邊村莊開展工作了,發展了幾個積極分子,有長工趙老憨、佃戶劉大爹,還有幾個青年。他們雖然文化不高,但苦大仇深,對抗日救亡的道理很容易接受。趙老憨的爹就是被地主逼死的,劉大爹的兒子被國民黨抓了壯丁,至今杳無音信,他們對這個世道早就不滿了,只要有人引導,他們很快就能覺醒。「
周秀蘭的聲音平靜而從容,像是在匯報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。但吳根生能聽出來,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激情,一種信仰的力量。
「很好。「那個男人說,「還要注意培養青年,特別是像你兒子那樣的年輕人。他們是革命的未來,是革命的希望。青年有朝氣,有熱情,有正義感,只要引導得當,他們就能成為革命的中堅力量。「
提到自己,吳根生的心跳得更快了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他屏住呼吸,緊緊盯著母親,想聽聽母親會怎麼說自己。
周秀蘭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思考怎麼說,然後嘆了口氣,說:「我那個小子,雖然調皮搗蛋,不愛讀書,但本質不壞,有正義感,也有膽量。前幾天還一個人打跑了三個來收保護費的地痞,幫了劉大爹。我看他是塊好料子,就是還需要引導。他現在還不懂什麼是革命,什麼是階級,什麼是信仰,但他有一顆善良的心,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,只要好好引導,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。「
聽到母親在背後夸自己,吳根生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,像是冬天裡喝了一碗熱湯,從心裡暖到了全身。原來母親一直在關注著自己,原來母親對自己的評價並不差。他一直以為,母親對他很失望,覺得他不成器,沒想到母親竟然認為他是「塊好料子「。
他的眼眶有些發熱,鼻子酸酸的,差點流下淚來。
「那就好。「那個男人說,「不過要注意方式方法,不能操之過急。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特點,要循序漸進,因勢利導。不能用大人的標準去要求他們,也不能把我們的想法強加給他們。要讓他們自己去看,自己去想,自己去悟,等他們自己想通了,他們就會自覺地走上革命的道路。還有,一定要注意保密,不能讓他知道你的身份,更不能讓他捲入危險。他現在還小,還不成熟,萬一知道了真相,衝動之下做出什麼危險的事來,後果不堪設想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周秀蘭嘆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擔憂,「我就是擔心他知道了會衝動,做出什麼危險的事來。他那個脾氣,你是知道的——天不怕地不怕,萬一惹出什麼亂子來,可怎麼好?我不怕自己出事,我就怕他因為我而受到牽連。他是我唯一的兒子,我不能讓他出事。「
周秀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,顯然是動了真情。
吳根生躲在草垛後面,聽到母親這番話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,酸酸的,澀澀的。原來母親不告訴他真相,不是因為不信任他,而是因為怕他受到牽連,怕他出事。母親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保護他。
「所以你要更加小心。「那個男人說,「對了,你弟弟建國那邊有消息嗎?「
舅舅?
吳根生豎起了耳朵,精神一下子集中起來。他有一個舅舅,叫周建國,聽母親說在外面做生意,但具體在哪裡、做什麼,母親從來不說。小時候他問過,母親總是說「你舅舅在很遠的地方,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「。他一直以為舅舅是在外面做買賣,沒想到今天會在這種場合聽到舅舅的名字。
只聽周秀蘭說:「上個月收到他的一封信,說他在陝北,一切都好。信里還說,紅軍已經改編成八路軍了,隨時準備開赴抗日前線。他說,等抗戰全面爆發了,他就會跟著部隊打回來,到時候我們姐弟就能見面了。「
周秀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,還有一絲思念。
陝北?紅軍?八路軍?
吳根生更加震驚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原來舅舅不是在做生意,而是在陝北參加紅軍!原來舅舅是一個老革命!紅軍不是被國民黨「剿滅「了嗎?怎麼還在陝北?還改編成了八路軍?
他想起了小時候見過舅舅一面——那時候他才五六歲,舅舅來家裡住了幾天。舅舅身材高大,面容剛毅,穿著一身灰布軍裝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。舅舅給他講了很多外面的故事,講廣州的繁華,講江西的山水,講長征路上的艱苦。那時候他只覺得舅舅很厲害,什麼都知道,是個大英雄。現在想來,舅舅那時候就是在做革命工作了,他來家裡,恐怕也是為了開展工作,而不是單純的探親。
「建國同志是好樣的。「那個男人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佩,「他從廣州農講所出來,參加了北伐,後來在贛州組織農民暴動,參加了紅軍,走完了長征,是我們黨的寶貴財富。他經歷了那麼多艱難險阻,九死一生,始終沒有放棄信仰,始終沒有動搖過,這種精神,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。等抗戰全面爆發了,他一定會回到華中來,到時候你們姐弟就能見面了。「
廣州農講所?北伐?贛州農民暴動?長征?
吳根生聽得雲裡霧裡,這些詞他有的聽說過,有的根本沒聽說過。但他能感覺到,舅舅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,是一個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的老革命。廣州農講所,他在縣城的報紙上看到過,好像是共產黨辦的,專門培養農民運動幹部;北伐,他也聽說過,是國共合作打北洋軍閥的戰爭;贛州農民暴動,他沒聽說過,但「暴動「兩個字,他知道是什麼意思;長征,他聽說過,是紅軍從南方走到陝北的一次遠征,據說走了兩萬五千里,爬雪山過草地,艱苦卓絕。
舅舅竟然經歷了這麼多!吳根生的心裡,對舅舅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敬佩。
「好了,時間不早了,我該走了。「那個男人說,「你也早點回去,別讓家人發現。最近風聲緊,一定要注意安全。「
「好。「周秀蘭說,「你路上小心。「
兩個人各自轉身,消失在夜色中,動作乾淨利落,沒有一絲拖泥帶水。周秀蘭往村子裡走,那個男人往竹林的另一邊走,轉眼就沒了蹤影,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。
吳根生在草垛後面又蹲了好一會兒,才站起來。他的腿已經麻了,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,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,他趕緊扶住草垛,緩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恢復知覺。但他顧不上這些,腦子裡全是剛才聽到的話,像是放電影一樣,一遍一遍地在腦海里回放。
母親是共產黨。舅舅是老紅軍,參加過長征。他們都在為革命而奮鬥。
這個發現,像一顆炸彈一樣,在吳根生的心裡炸開了,把他原來的世界觀炸得粉碎。他一直以為,母親就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婦女,舅舅就是一個普通的商人,他一直以為,自己的家庭就是一個普通的地主家庭,過著普通的日子。可現在他才知道,他的家庭,一點都不普通。他的母親,是一個冒著生命危險開展地下工作的共產黨員;他的舅舅,是一個經歷過長征的老紅軍。他們都在為一個他還不理解的理想而奮鬥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是去質問母親?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?
他想起了母親說的話——「他那個脾氣,天不怕地不怕,萬一惹出什麼亂子來,可怎麼好?「
母親是在擔心自己。母親不告訴自己真相,是為了保護自己。
吳根生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——有對母親的理解,有對母親的敬佩,還有一絲被母親「小看「的不服氣。他覺得,自己已經十七歲了,不是小孩子了,母親不應該把他當小孩子看。他也想為母親分擔,也想做一些有意義的事,而不是整天渾渾噩噩地混日子。
他暗暗決定,暫時不揭穿母親的秘密。他要看看,母親到底在做什麼,革命到底是什麼。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自己的腦子去想,然後再決定自己該怎麼做。他不能讓母親小看了自己,他要證明,自己不是一個只會惹事的紈絝子弟,而是一個有擔當、有理想的人。
回到家,吳根生躺在床上,一夜無眠。
他睜著眼睛,盯著房梁,腦子裡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母親深夜接頭的身影,一會兒是舅舅穿著軍裝的樣子,一會兒是「同志「「上級指示「「活動經費「這些詞,一會兒是母親誇他「是塊好料子「的話。他翻來覆去,像是在烙餅,怎麼也睡不著。
窗外的天色,從漆黑變成了魚肚白,又從魚肚白變成了淡紅色,最後,太陽升起來了,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第二天,吳根生像往常一樣起床、吃飯、去雜貨鋪。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,甚至還和母親有說有笑,問母親今天吃什麼,問母親要不要他從縣城帶點什麼回來。
但周秀蘭是何等精明的人,她隱約感覺到兒子有些不對勁——吳根生看她的眼神,和以前不一樣了,多了一些探究,多了一些複雜的東西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個謎題。以前兒子看她的眼神,是單純的、依賴的,現在卻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不過她沒有點破,只是在心裡暗暗警惕。她不知道兒子是不是發現了什麼,但她知道,以後行事要更加小心了。
這天下午,吳根生找了個藉口,說要去縣城進貨。張掌柜不疑有他,給了他一份進貨清單和一些銀洋,還叮囑他路上小心,早去早回。
吳根生騎著家裡的毛驢,往阜寧縣城而去。
他說是去進貨,實際上是想去縣城打探一下消息——他想知道,共產黨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,抗日救亡到底是怎麼回事。還有,他想看看,縣城裡有沒有母親和那個神秘男人提到的「抗日救亡團體「。他覺得,只有了解了這些,他才能理解母親,理解舅舅,理解他們所做的一切。
毛驢慢悠悠地走著,蹄子踩在土路上,發出「噠噠噠「的聲響。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稻田,綠油油的,在微風中泛起層層波浪。遠處的村莊,炊煙裊裊,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狗吠。
吳根生騎在毛驢上,望著遠方,心裡充滿了期待和不安。他不知道,在阜寧縣城裡,有什麼在等著他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阜寧縣城裡,有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女,也在關注著同樣的事情。
那個少女,就是蘇子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