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日，吳家莊的空氣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，悶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隨著越來越多的難民經過吳家莊，隨著越來越多的日軍暴行傳來，隨著上海戰事越來越激烈的消息不斷傳來，村里人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。那種從七七事變以來一直籠罩在村莊上空的、若有若無的恐慌，在這幾天驟然加劇，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、壓在每個人心頭的恐懼。
恐慌，像瘟疫一樣，在吳家莊蔓延開來。
最先行動起來的是村裡的富戶。他們開始挖地窖，在自家院子裡、柴房裡、豬圈旁，挖一個個深深的地窖，把糧食、金銀細軟、值錢的東西藏進去，再用土和柴草蓋好，偽裝成什麼都沒有的樣子。村東頭的趙富貴家，挖了整整三天，挖了一個能藏下十幾個人和幾千斤糧食的大地窖，挖出來的土堆在院子裡，像一座小山。
緊接著，普通人家也開始行動了。他們沒有金銀細軟可藏，就把僅有的一點糧食和衣物藏起來，有的藏在柴草堆里，有的藏在房樑上，有的藏在院子裡的老槐樹洞裡。還有的人家，開始收拾東西，把破舊的衣物打成包裹，把鍋碗瓢盆捆在一起，隨時準備往更北、更偏僻的地方逃難。
更有甚者，開始變賣家產。村裡的王老漢，把家裡唯一的一頭耕牛牽到集市上賣了，換了幾塊大洋，縫在貼身的衣服里，說「牛帶不走，賣了換成錢，逃難的時候方便「。還有的人家，把房子都掛出去賣了，雖然根本沒人買，但他們還是抱著一絲希望，希望能在日本人打來之前，把房子換成錢，帶著錢遠走高飛。
村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而壓抑，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。往日的歡聲笑語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嘆息聲、哭泣聲和爭吵聲。夫妻之間、父子之間、鄰里之間，常常因為一點小事就爭吵起來——為了該不該逃難，為了該往哪裡逃，為了該帶什麼不該帶什麼，為了糧食該藏在哪裡，吵得面紅耳赤，甚至大打出手。
吳根生走在村里，看到的都是一張張惶恐的臉，聽到的都是一句句絕望的話。
「根生啊，你說日本人會不會真的打過來？「一個老太太拉著吳根生的手，戰戰兢兢地問，「我這把老骨頭了，死了倒沒什麼，可我那小孫子才三歲啊，他可不能有事啊。「
「大娘，您別害怕。「吳根生安慰道，「日本人還在上海，離咱們遠著呢。再說了，咱們有國軍守著，日本人打不過來的。「
話雖這麼說，但吳根生自己心裡也沒底。他知道，國軍在上海打得很英勇，但日本人的武器太厲害了，上海能不能守住，誰也說不準。萬一上海守不住，日本人沿長江西進，很快就會打到江蘇，打到阜寧，打到吳家莊。到那時候，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，該怎麼辦？
吳根生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，恐慌比戰爭本身更可怕——它能摧毀一個人的意志，能瓦解一個村莊的秩序，能讓人們在敵人還沒來之前，就先把自己嚇死了。
他想做點什麼，想讓大家冷靜下來，想讓大家團結起來，共渡難關。但他一個十七歲的少年，能做什麼呢？
就在吳根生為此苦惱的時候，更大的麻煩來了。
八月二十八日，陳家派人來吳家莊催收租子了。
陳家是阜寧縣最大的地主，擁有土地八百餘頃，是鹽阜區屈指可數的大地主。吳家莊有一半的土地是陳家的，村裡有一多半的佃戶，種的都是陳家的地。每年秋收之後，陳家都會派人來催收租子，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。
但今年，陳家的人來得特別早，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一個月。而且，租子也漲了。
來的是陳家的大管家，姓錢，叫錢旺財，五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綢衫，戴著一頂瓜皮帽，留著兩撇八字鬍，臉上帶著一副趾高氣揚的表情，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家丁，手裡都拿著棍棒，看起來來者不善。
錢旺財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，扯著嗓子喊：「陳家收租了！種陳家地的佃戶都聽好了！今年的租子，提前交！而且，漲三成！每家每戶，都給我聽清楚了！三天之內，把租子交齊！逾期不交的，別怪我錢某人不客氣！「
佃戶們圍了過來，一個個臉色難看，議論紛紛。
「提前交？還漲三成？這不是要逼死人嗎？「
「就是！現在兵荒馬亂的，糧價漲得那麼厲害，我們自己都吃不上飯了，哪來的租子交？「
「陳家有那麼多糧食，還在乎我們這點租子？這不是趁火打劫嗎？「
劉大爹擠到前面，對著錢旺財拱了拱手，強壓著怒火說：「錢管家，您看，今年世道不好，兵荒馬亂的，佃戶們的日子都不好過。租子提前交，還漲三成，這……這實在是說不過去啊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，按往年的規矩來，等秋收了再交，也不漲租？「
錢旺財斜著眼睛看了劉大爹一眼，嗤笑一聲，說：「劉德厚，你少在這兒跟我討價還價！世道不好？世道不好我們陳家就不用存糧了？實話告訴你，陳大少爺說了，現在兵荒馬亂的，糧食才是硬通貨，陳家要多存糧，以備不時之需。租子必須提前交，而且必須漲三成！這是陳大少爺的命令，誰敢違抗，就是跟陳家作對！跟陳家作對的下場，你們應該知道吧？「
「知道又怎麼樣？「劉大爹的火也上來了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，「我們飯都吃不上了，哪來的租子交？你陳家要存糧，我們佃戶就不要吃飯了？這是什麼道理？「
「道理？「錢旺財冷笑一聲，「在這阜寧縣，陳家的話就是道理！劉德厚，我警告你，別帶頭鬧事！三天之內，不交租子的，就告官！讓縣太爺把你們抓起來坐牢！到時候，別說租子，連你們的地都要收回來！「
「你敢！「劉大爹怒目圓睜，上前一步，「我們種了陳家一輩子的地，從來沒有拖欠過租子！今年是特殊情況，你們陳家不僅不體諒，反而漲租逼租，你們還有沒有良心？「
「良心？良心能當飯吃嗎？「錢旺財撇了撇嘴，「我再說一遍，三天之內，交齊租子！否則，後果自負！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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雙方僵持不下，氣氛越來越緊張，幾個年輕力壯的佃戶已經開始擼袖子了，陳家的家丁也握緊了手裡的棍棒，眼看就要動手，一場流血衝突一觸即發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：「住手！都給我住手！「
吳根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，擋在了劉大爹和錢旺財之間。他的臉色很難看，眼睛裡冒著怒火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「你是什麼人？「錢旺財皺著眉頭，上下打量著吳根生，「這裡沒你的事，一邊去！「
「我叫吳根生，吳德昌是我爹。「吳根生挺起胸膛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「錢管家，我問你，現在是什麼時候？「
「什麼時候？「錢旺財愣了一下，「八月底啊，怎麼了？「
「我是問你，現在是什麼世道！「吳根生的聲音陡然提高，「上海打起來了！日本人都快打過來了！平津已經淪陷了，上海也在浴血奮戰，整個國家都在生死存亡的關頭！在這個時候，你們陳家不想著團結鄉親、共同抗日，反而跑到這裡來逼租子，還漲三成租子，你們安的是什麼心？「
錢旺財被吳根生的話震住了，張了張嘴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「大家都是中國人！「吳根生轉過身，對著圍觀的村民們大聲說，「日本人打過來了，要亡我們的國，滅我們的種！在這個時候，我們應該團結起來，一致對外，而不是互相欺壓！地主有糧，應該拿出來救濟鄉親；佃戶有力，應該組織起來保家衛國！只有團結起來，我們才能渡過難關，才能把日本人趕出去！如果在這個時候，還在互相欺壓、互相傾軋，那不用等日本人打過來，我們自己就先亂了、先完了！「
村民們聽著吳根生的話，紛紛點頭，有的還鼓起掌來。
錢旺財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尷尬得無地自容。他想反駁，但吳根生說的句句在理，他無從反駁；他想發火，但看著周圍義憤填膺的村民，又不敢真的把事情鬧大。他只能站在那裡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狼狽不堪。
就在這時，周秀蘭走了過來。
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，步伐不緊不慢，從容不迫。她走到錢旺財面前，微微一笑，說：「錢管家，好久不見，別來無恙啊。「
錢旺財看到周秀蘭，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，拱了拱手說：「吳太太，您怎麼來了？「
「我怎麼不能來？「周秀蘭笑著說，「錢管家，我是周秀梅的姐姐，也就是陳家的親戚，論起來，我還得叫你一聲錢管家呢。「
周秀梅是周秀蘭的親妹妹，嫁給了陳家二少爺陳守業，是陳家的二少奶奶。錢旺財當然知道這層關係，對周秀蘭也得禮讓三分。
「吳太太客氣了。「錢旺財說，「您是陳家的親戚，我錢某當然不敢怠慢。「
「錢管家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「周秀蘭收起笑容，臉色變得嚴肅起來，「現在這個時候，確實不宜逼租太緊。日本人都快打過來了，佃戶們人心惶惶，日子也確實不好過。你把他們逼急了，萬一鬧出什麼事來，對陳家也沒好處。你說是不是這個理？「
錢旺財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說：「吳太太說的是，只是……這是陳大少爺的命令，我也是奉命行事，不好違抗啊。「
「陳大少爺那邊，我去說。「周秀蘭說，「我給秀梅寫封信，讓她跟陳大少爺說說。都是一家人，有什麼話不好說的？這樣吧，租子按往年的交，不漲，但也不能不交。佃戶們確實困難，寬限他們一個月，等秋收了再交。你回去跟陳大少爺說，就說是我周秀蘭說的。現在這個時候，逼得太緊，把佃戶逼反了，對陳家也沒好處。陳大少爺是聰明人，應該能想明白這個道理。「
錢旺財想了想，覺得周秀蘭說的有道理，而且她是陳家的親戚，她的面子不能不給。再說了，真把佃戶逼反了，鬧出什麼事來，他也擔待不起。
「好吧，既然吳太太都這麼說了，我就給吳太太這個面子。「錢旺財點了點頭，「租子按往年的交，不漲，寬限一個月，等秋收了再交。吳太太，您可得在陳大少爺面前，替我多說幾句好話啊。「
「放心吧，錢管家。「周秀蘭笑了笑，「我一定跟秀梅說，讓她在陳大少爺面前，替你美言幾句。「
一場一觸即發的危機，就這樣化解了。
佃戶們歡呼起來，紛紛向周秀蘭和吳根生道謝。劉大爹握著周秀蘭的手，激動得說不出話來，只是一個勁地點頭。錢旺財則帶著家丁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吳根生站在旁邊，看著母親從容不迫地化解了這場危機，心裡對母親更加佩服了。他知道，母親不僅有勇氣，更有智慧，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硬，什麼時候該軟，知道怎麼在各種勢力之間周旋，保護鄉親們的利益。這就是一個革命者的智慧和擔當啊。
危機化解了，但恐慌還在繼續。吳根生知道，光靠母親一個人，是不夠的。他必須做點什麼，為這個村莊，為這些鄉親，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。
當天晚上，吳根生找到了趙大壯、王虎、李鐵蛋幾個夥伴，把他們叫到打穀場上，商量了一件大事。
「大壯、王虎、鐵蛋，我想跟你們商量個事。「吳根生看著幾個夥伴，認真地說，「現在世道亂，村里人心惶惶，老弱病殘沒人管，小偷小摸也開始多起來了。我想，我們幾個年輕人，組織一個'青年互助組'，幫村裡的老弱病殘干點活，再輪流在村口站崗放哨，防止小偷和趁火打劫的人。你們覺得怎麼樣？「
趙大壯第一個舉手：「我同意！根生你說怎麼幹，我就怎麼幹！我趙大壯別的沒有，就是有一把子力氣！「
王虎也點頭說：「我也同意！現在這世道，確實得有人出來維持秩序。我們年輕人不來誰來？「
李鐵蛋機靈地說：「根生哥，我也參加！我腿腳快，適合跑腿送信、打探消息！「
「好！「吳根生高興地說，「那我們就說定了！從明天起，青年互助組正式成立！我們分工合作——大壯力氣大，負責幫老人挖地窖、挑水、乾重活；王虎勇猛，負責帶幾個人在村口站崗放哨，維護秩序；鐵蛋機靈，負責跑腿送信、打探消息；我負責總體協調，有什麼事大家一起商量。「
「好！「幾個人異口同聲地答應，臉上都帶著興奮的表情。
從第二天起，青年互助組就開始行動了。
趙大壯帶著幾個年輕人，挨家挨戶地幫老弱病殘幹活——幫老人挖地窖，挖得又深又大，能藏下人和糧食；幫婦女挑水，把水缸挑得滿滿的；幫病人抓藥，跑十幾里路去縣城的藥鋪抓藥；幫寡婦劈柴，劈得整整齊齊，碼在屋檐下。趙大壯力氣大，一個人能幹三個人的活，每天累得滿頭大汗，但他從來不說一聲苦，總是嘿嘿笑著說「不累不累，這點活算什麼「。
王虎帶著幾個年輕人，輪流在村口站崗放哨。他們拿著木棍和鋤頭，站在村口，檢查進出村莊的陌生人，防止小偷和趁火打劫的人混進來。有一天晚上，兩個外鄉的小偷趁夜色溜進村子，想偷東西，被王虎他們逮了個正著，狠狠地教訓了一頓，趕出了村子。從那以後，再也沒有小偷敢來吳家莊了。
李鐵蛋發揮他機靈的特長，每天跑東跑西，打探消息。他去縣城進貨的時候，打聽最新的戰事消息；他去鄰村走親戚的時候，打聽別的村子的情況；他甚至混進難民隊伍里，聽難民們講述前線的情況。每天晚上，他都把打聽到的消息告訴吳根生，吳根生再整理一下，告訴村裡的鄉親們，讓大家及時了解外面的情況，不要聽信謠言。
吳根生則負責總體協調，哪裡需要人，他就調人去哪裡；哪裡出了問題，他就去解決問題。他還把青年互助組的成員分成幾個小組，每組負責一片區域，責任到人，確保村裡的每一戶人家都有人照顧、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巡邏。
在吳根生和青年互助組的努力下，吳家莊的秩序漸漸好了起來。恐慌雖然還在，但至少不再混亂了；雖然還有人在嘆氣、在哭泣，但至少不再爭吵、不再打架了。老弱病殘有人照顧了，小偷小摸沒有了，謠言也少了。村里人都說，吳根生這孩子，長大了，有出息了，是個能扛事的好苗子。
周秀蘭笑了笑，眼裡滿是欣慰。她看著兒子在打穀場上指揮青年互助組幹活的身影，看著他認真而堅定的表情，心裡充滿了驕傲和欣慰。她知道，兒子已經長大了，已經從一個貪玩任性的少年，變成了一個有擔當、有責任感的青年。他正在經歷一場蛻變，一場由戰爭帶來的、痛苦而必要的蛻變。
而這場蛻變，才剛剛開始。更大的風暴，還在後面。
八月三十日的晚上，吳根生忙完了一天的工作，坐在打穀場上，望著滿天的星斗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這幾天，他很累，每天從早忙到晚，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。但他的心裡，卻很充實，很踏實。他第一次覺得，自己是一個有用的人，一個能為別人、為集體做點事情的人。這種感覺，比摸魚捉蟹、摔跤比武帶來的快樂，要深刻得多，也持久得多。
他知道，恐慌還沒有過去，戰爭還在繼續，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。但他不再害怕了，不再迷茫了。因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，他有母親，有夥伴，有鄉親們，有無數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。
只要團結起來，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，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。
吳根生站起身，望著遠方漆黑的夜空，握緊了拳頭。
讓風暴來吧。他，吳根生，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