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三日下午,阜寧縣城的蘇文淵私塾里,傳出了一陣朗朗的讀書聲。
「……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烽火連三月,家書抵萬金。白頭搔更短,渾欲不勝簪。「
蘇子怡坐在靠窗的位置,跟著父親的吟誦,一字一句地讀著杜甫的《春望》。她今年十六歲,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,梳著兩條麻花辮,皮膚白皙,眉眼清秀,是個典型的江南少女。她的聲音清脆悅耳,像是黃鶯在歌唱,在一眾學生的聲音中格外突出,像是一顆明珠,在砂礫中閃閃發光。
蘇文淵站在講台前,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《唐詩三百首》,微微閉著眼睛,搖頭晃腦地吟誦著,聲音抑揚頓挫,充滿了韻律感。他今年五十來歲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留著山羊鬍,戴著一副圓框眼鏡,看起來文質彬彬,一派舊式文人的模樣。他是清末秀才,在阜寧縣城開了一家私塾,收了十幾個學生,教他們讀書識字、吟詩作對、書法繪畫。在這個新式學堂已經普及的年代,他的私塾顯得有些落伍,甚至有些不合時宜,但因為他學問好、人品正、教得認真,還是有不少人家願意把孩子送來讀書,希望他們能學點真東西。
蘇子怡是蘇文淵的獨生女,自幼隨父讀書,聰慧過人,已經能背誦大量古詩文,還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,作得一手好詩。在蘇文淵的學生中,她是最出色的一個,也是蘇文淵的驕傲和希望。蘇文淵常說,子怡要是個男孩子,一定能考中狀元,光宗耀祖。但即使是女孩子,他也從不放鬆對她的教育,希望她能成為一個知書達理、有見識、有擔當的女性。
就在這時,私塾的門被猛地推開了,一個學生的父親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,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,額頭上全是汗,連氣都喘不勻。
「蘇先生!蘇先生!不好了!打起來了!上海打起來了!「
私塾里的讀書聲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轉過頭來,看著那個氣喘吁吁的男人,臉上寫滿了驚訝和疑惑。
蘇文淵睜開眼睛,皺了皺眉頭,放下手裡的書,沉聲說:「什麼打起來了?你慢慢說,別著急,天塌不下來。「
「上海!八一三!日本人向上海進攻了!我們的軍隊已經抵抗了!「那男人喘著粗氣,語無倫次地說,「我剛才在茶館裡聽人說的,報紙都出來了!號外都賣瘋了!上海打起來了,這仗小不了,說不定很快就打到咱們阜寧來了!蘇先生,您快想想辦法吧!「
私塾里頓時炸開了鍋,學生們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,有的害怕,有的好奇,有的不以為然,覺得「日本人在上海,離咱們遠著呢「。
蘇文淵的臉色變了。他放下手裡的書,沉默了很久,久到學生們都安靜下來,看著他,不知道他要做什麼,也不敢出聲。教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蟬鳴聲和遠處的狗吠聲。
終於,蘇文淵抬起頭,看了看教室里的學生,又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嘆得很重,像是把心裡的什麼東西都吐出來了。
「課不上了。「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沉重的分量,帶著無奈和悲涼,「你們都回家吧,世道要亂了。「
學生們面面相覷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蘇先生的私塾,從來沒有提前放過學,更沒有說過「課不上了「這樣的話。在他們的印象里,蘇先生是一個極其認真、極其守時的人,不管颳風下雨,不管生病難受,他都會準時上課,從不缺課。今天,他竟然說「課不上了「,這說明事情真的很嚴重。
「蘇先生,這……「一個學生猶豫著開口,話還沒說完,就被蘇文淵打斷了。
「回去吧。「蘇文淵擺了擺手,聲音裡帶著疲憊,「都回去吧,幫家裡收拾收拾,做好準備。這仗,怕是要打很久了。記住,不管什麼時候,都要做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,不做亡國奴。「
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走了,教室里只剩下蘇文淵和蘇子怡父女倆。空蕩蕩的教室里,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和壓抑。
蘇子怡站在座位旁,看著父親凝重的表情,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她認識父親這麼多年,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個樣子——那種沉重、那種憂慮、那種無力感,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肩上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「爹……「蘇子怡輕聲喚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。
蘇文淵沒有回答,他默默地收拾著講台上的書本,一本一本地摞好,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鄭重的事情,又像是在和這些書本告別。收拾完書本,他又走到牆邊,把掛在牆上的幾幅字畫取下來,小心翼翼地卷好,用繩子捆起來,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嬰兒。
那些字畫,是蘇文淵最珍愛的東西。有他自己寫的條幅,寫的是「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「;有他收藏的古畫,是一幅明末清初的山水;還有前清幾位翰林的墨寶,是他花了大價錢、託了很多關係才弄到的。他平時把這些字畫看得比命還重,每天都要擦拭一遍,從不允許別人碰一下,連蘇子怡都不例外。但今天,他把它們取了下來,卷好,捆起來,像是要和它們告別一樣,又像是在做最壞的打算。
「爹,您這是……「蘇子怡的心裡更慌了,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籠罩了她。
蘇文淵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,轉過身來,看著女兒。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,看起來蒼老了許多,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「子怡,收拾東西,我們回鄉下老家避難。「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平靜之下,是壓抑不住的焦慮和擔憂。
「回鄉下?「蘇子怡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「爹,我們為什麼要走?這裡不是好好的嗎?日本人在上海,離咱們阜寧還遠著呢,有國軍守著,怕什麼?「
「遠?不遠了。「蘇文淵搖了搖頭,苦笑一聲,那笑容里滿是無奈和悲涼,「上海是中國最大的城市,是國民政府的經濟中心,上海一旦打起來,就意味著戰爭全面爆發了,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。日本人的飛機很快就會炸到阜寧來,城裡目標大,不安全。我們回鄉下老家避一避,等仗打完了再回來。「
他頓了頓,又說,聲音更低了,像是在自言自語:「而且,我有一種預感,這仗,不會很快打完。日本人的野心大著呢,他們想吞併整個中國,想亡我們的國,滅我們的種。我們要做好長期避難的準備,做好最壞的打算。「
蘇子怡看著父親凝重的表情,看著他眼中的血絲,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,也不是在危言聳聽。她點了點頭,說:「好,爹,我這就收拾東西。「
父女倆分頭行動。蘇文淵負責收拾書籍、字畫和一些貴重物品,每一樣都小心翼翼,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;蘇子怡則負責收拾衣物、被褥和一些生活用品,動作麻利,有條不紊。他們把東西打成幾個包裹,堆在院子裡,等著明天一早出發。
那天晚上,蘇子怡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聽著窗外的風聲,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,聽著隔壁父親房間裡傳來的嘆息聲,心裡亂糟糟的,像是一團亂麻,理不出頭緒。
她想起了白天父親說的話,想起了那些被捲起來的字畫,想起了父親眼中的血絲,想起了私塾里那些驚慌失措的同學。她長這麼大,從來沒有離開過阜寧縣城。這裡有她的家,有她的私塾,有她的同學,有她熟悉的一切,有她十六年的人生記憶。現在,她要離開這裡了,去一個陌生的鄉下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,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,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,還會不會是她記憶中的樣子。
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和不安,籠罩了她,讓她喘不過氣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東方的天際還泛著魚肚白,蘇家父女就出發了。
他們雇了一輛獨輪車,把包裹放在車上,推著車,加入了逃難的人群。
從阜寧縣城到鄉下老家,只有幾十里路,平時走路半天就能到,快的話,三個時辰就能到。但今天,逃難的人群擠擠挨挨,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,走得異常緩慢,像是蝸牛在爬。
路上全是逃難的人,一眼望不到頭,像是一條巨大的、緩慢移動的河流。有推著獨輪車的,車上裝著全部家當,車軲轆碾過坑坑窪窪的土路,發出「吱呀吱呀「的聲響,像是在呻吟;有挑著擔子的,一頭是孩子,一頭是鍋碗瓢盆,扁擔壓得彎彎的,挑擔的人額頭上全是汗;有抱著孩子的,孩子餓得直哭,母親一邊走一邊哄,聲音裡帶著哭腔;有攙扶老人的,老人走不動,一步一挪,年輕人急得直跺腳;有牽著牲口的,牲口在人群中擠來擠去,不時發出叫聲;還有的什麼都沒帶,空著兩隻手,失魂落魄地走著,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,不知道在看什麼,也不知道要去哪裡,像是丟了魂的行屍走肉。
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慌和無助,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、車輪聲、孩子的哭聲、老人的咳嗽聲,還有偶爾傳來的嘆息聲和啜泣聲,交織在一起,像是一首悲涼的歌,在這條逃難的路上迴蕩。
蘇子怡走在人群中,看著周圍的一切,心裡既害怕又心酸,眼淚止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。
她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,拄著一根拐杖,一步一挪地走著,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,彎著腰,像是一隻蝦米,旁邊沒有人扶她,她的兒女不知道去了哪裡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;她看到一個年輕的母親,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,嬰兒餓得直哭,聲音都哭啞了,母親解開衣襟餵奶,卻沒有奶水,急得直掉眼淚,眼淚滴在嬰兒的臉上,嬰兒哭得更厲害了;她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少年,背著一個比他還大的包袱,壓得他直不起腰,額頭上全是汗,順著臉頰往下流,但他咬著牙,一聲不吭地往前走,眼睛裡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毅;她還看到一個商人模樣的男人,坐在路邊,抱著頭,失聲痛哭,哭得撕心裂肺,他的貨物被人偷了,他的老婆孩子也在混亂中走散了,他什麼都沒有了,只剩下他一個人,在這個亂世里,不知何去何從。
蘇子怡看著這些,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。
她想起了父親教她的詩句——「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「。以前讀的時候,她只覺得寫得好,寫得美,寫得有韻味,有韻律,有畫面感。但現在,她才真正體會到詩句背後的血淚和悲涼,才真正理解了什麼叫「國破「,什麼叫「家亡「。國破了,家亡了,山河依舊,但人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,家已經不是原來的家了,國已經不是原來的國了。
「子怡,別哭,快走。「蘇文淵走在前面,回頭看了女兒一眼,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。他的眼睛也紅紅的,但他忍住了,沒有讓眼淚流下來。作為一個父親,作為一個男人,他不能在女兒面前流淚,他要堅強,要給女兒做榜樣。
蘇子怡擦了擦眼淚,點了點頭,咬緊嘴唇,加快了腳步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他們走到了一個叫太平鎮的小鎮附近。
太平鎮是一個不大的鎮子,只有幾百戶人家,平時是附近幾個村莊的集市,每逢趕集的日子,鎮上人頭攢動,熱鬧非凡。但今天,太平鎮裡擠滿了逃難的人,街道上、院子裡、空地上,到處都是人,嘈雜不堪,亂成一團,像是一個巨大的蜂窩。
蘇子怡跟著父親,正要穿過太平鎮繼續往前走,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「嗡嗡「的轟鳴聲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像是成千上萬隻蜜蜂在飛,又像是天邊滾來的悶雷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。
蘇子怡抬起頭,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,只見遠處的天空中,出現了幾個黑點。那些黑點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很快就看清了——是飛機!幾架日軍飛機,翅膀上的太陽旗清晰可見,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,像幾隻巨大的烏鴉,朝著太平鎮的方向飛了過來,帶著死亡的氣息。
「飛機!日本人的飛機!「人群中有人尖叫起來,聲音里充滿了恐懼。
頓時,人群大亂。哭喊聲、尖叫聲、呵斥聲、東西掉落的聲音、獨輪車翻倒的聲音,響成一片,像是炸開了鍋。人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,四處亂跑,有的往路邊的溝里跳,有的往房子裡鑽,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,還有的抱著頭,在街道上狂奔,不知道該往哪裡躲,只知道跑,拼命地跑。
蘇文淵反應極快,他一把拉住蘇子怡的手,往路邊的一條土溝里跳。剛跳進溝里,就聽到「轟隆隆「幾聲巨響,震得地都在抖,耳朵嗡嗡作響,什麼都聽不見了,像是有一萬面鼓在同時敲響。
炸彈在太平鎮上爆炸了。
蘇子怡趴在溝里,渾身發抖,緊緊抓著父親的手,指甲都掐進了父親的肉里,掐出了血印。她不敢抬頭,不敢看,只能感覺到地面在劇烈地顫抖,像是發生了地震;感覺到熱浪一陣陣撲過來,烤得她臉疼;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煙味和焦糊味,還有血腥味,嗆得她直咳嗽;感覺到碎磚爛瓦和泥土從天上掉下來,噼里啪啦地落在她周圍,有的落在了她的背上,疼得她齜牙咧嘴,但她不敢動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轟炸持續了十幾分鐘,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日機投完炸彈,又用機槍掃射了一陣,子彈打在地上,「噠噠噠「地響,濺起一片片泥土,才搖搖晃晃地飛走了,像是幾隻吃飽了的烏鴉,心滿意足地離開了。
周圍安靜了下來,只有零星的呻吟聲和哭聲,還有火焰燃燒的「噼啪「聲,在廢墟中迴蕩。
蘇文淵先抬起頭,看了看四周,確認日機已經飛走了,才拍了拍蘇子怡的手,輕聲說:「子怡,沒事了,飛機走了。出來吧。「
蘇子怡戰戰兢兢地抬起頭,從溝里爬出來,看向太平鎮。
這一看,她驚呆了,像是被施了定身術,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張得圓圓的,說不出話來。
太平鎮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,一片人間地獄。
房屋被炸塌了,有的只剩下一面牆,有的只剩下一堆碎磚爛瓦,有的還在燃燒,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,把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,像是世界末日。街道上到處是碎磚爛瓦和斷裂的木頭,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,幾乎把街道都堵死了。
街道上、院子裡、空地上、廢墟中,到處都是屍體,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,認不出模樣;有的被燒得焦黑,縮成一團,像是焦炭;有的被壓在廢墟下面,只露出一隻手、一條腿,還在微微地動,發出微弱的呻吟;還有的被炸得支離破碎,胳膊、腿、頭,散落在各處,慘不忍睹。
血流得滿地都是,把街道都染紅了,和泥土混在一起,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泥漿,踩上去黏糊糊的,讓人作嘔。
倖存者在廢墟中哭泣、呼喊、尋找親人,聲音嘶啞,充滿了絕望和悲痛。一個婦女抱著一個被炸死的孩子,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一遍遍地喊著孩子的名字,喊得嗓子都啞了,喊得幾乎暈厥過去,但她還是不肯放下孩子,緊緊地抱著,像是抱著全世界;一個老人坐在被炸塌的房屋前,呆呆地看著廢墟,一言不發,眼神空洞得像是丟了魂,他的全家都被壓在了廢墟下面,只剩下他一個人;一個少年在廢墟中扒拉著,一邊扒一邊喊「爹!娘!「,手上全是血,指甲都扒掉了,但他渾然不覺,只是拼命地扒,拼命地喊,希望能出現奇蹟;還有的人跪在屍體旁邊,失聲痛哭,哭得幾乎暈厥過去,哭得撕心裂肺,讓人不忍卒聽。
蘇子怡看著這一切,渾身發抖,眼淚止不住地流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「哇「的一聲吐了出來,吐得撕心裂肺,把胃裡的東西都吐空了,還在不停地乾嘔。
她長這麼大,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,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會有這樣的慘狀。她一直生活在阜寧縣城的私塾里,生活在父親的庇護下,讀的是詩書禮儀,看的是風花雪月,想的是金榜題名、琴棋書畫。她從來沒有想過,戰爭會是這個樣子——對手無寸鐵的老百姓,對和平的小鎮,進行如此慘無人道的轟炸和屠殺。
這不是戰爭,這是禽獸的行徑!這是反人類的罪行!這是對文明的踐踏!
「子怡,別看了,快走。「蘇文淵拉著女兒的手,聲音在發抖,手也在發抖。他的臉色蒼白,嘴唇哆嗦著,眼中滿是悲憤和淚水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經歷過軍閥混戰,經歷過北伐戰爭,經歷過很多事情,但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面,如此慘無人道的暴行。他的心裡充滿了憤怒和悲痛,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蘇子怡被父親拉著,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她不敢再看,但那些畫面卻像是刻在了她的腦子裡一樣,揮之不去,不斷地在她眼前閃現——抱著死孩子痛哭的婦女、呆坐在廢墟前的老人、在廢墟中扒拉親人的少年、滿地的屍體和鮮血、沖天的火光和濃煙……
她一邊走一邊哭,眼淚模糊了視線,腳下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蘇文淵扶住她,輕聲說:「子怡,堅強些。這就是戰爭,這就是日本人的暴行。你要記住今天看到的一切,永遠不要忘記。忘記過去,就意味著背叛。「
蘇子怡用力點了點頭,擦乾眼淚,咬緊嘴唇,繼續往前走。她的腳步雖然還有些蹣跚,但已經比剛才堅定了許多。
天快黑的時候,夕陽西下,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,蘇家父女終於到了鄉下老家。
老家在一個叫蘇家窪的偏僻村莊裡,只有幾間破舊的土坯房,是蘇家的祖產,已經很多年沒人住了。因為常年沒人住,房子裡積滿了灰塵,牆角結滿了蛛網,院子裡長滿了雜草,比人還高,看起來破敗不堪,像是被世界遺忘了的角落。
雖然條件艱苦,但至少暫時安全了。這裡偏僻,離大路遠,周圍都是田野和樹林,日本人的飛機應該不會來轟炸,至少不會專門來轟炸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莊。
蘇子怡把房間裡里外外打掃了一遍,掃掉了灰塵,清理了蛛網,又把院子裡的雜草拔掉了,忙了大半天,終於把這個破舊的家收拾出了一點樣子,有了一點家的感覺。她把父親的書籍和字畫小心翼翼地擺好,放在最安全、最乾燥的地方,又把被褥鋪好,把鍋碗瓢盆洗乾淨,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晚上,蘇子怡坐在油燈下,望著跳動的火苗,發呆。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,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,像是一個神秘的剪影。
她想起了白天看到的轟炸場景,想起了那個抱著死孩子痛哭的婦女,想起了那個呆坐在廢墟前的老人,想起了滿地的屍體和鮮血,想起了沖天的火光和濃煙。眼淚又流了下來,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,冰涼冰涼的,像是冬天的露水。
她想起了阜寧縣城的家,想起了私塾里的讀書聲,想起了那些一起讀書的同學,想起了父親寫的條幅、收藏的古畫,想起了縣城裡的小吃、街道、茶館、書店。那些日子多麼美好啊,平靜、安寧、充滿了書香氣息,充滿了人間煙火。可現在,一切都變了。戰爭來了,日本人打過來了,那些美好的日子,再也回不去了,至少在戰爭結束之前,是回不去了。
就在這時,門被推開了,蘇文淵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本舊書,坐在女兒身邊。
他看著油燈的火苗,沉默了很久,久到蘇子怡以為他不會說話了,才緩緩地開口,聲音很低,很沉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:「子怡,你看到了,這就是戰爭。「
蘇子怡抬起頭,看著父親,眼中滿是淚水,在油燈的光線下,閃閃發亮。
「日本人要滅亡我們中國,他們不僅要占領我們的土地,掠奪我們的財富,還要奴役我們的人民,消滅我們的文化,讓我們世世代代做他們的奴隸。「蘇文淵的聲音很低,但很堅定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刻骨的仇恨,「我們不能坐以待斃,不能當亡國奴。爹老了,身體也不好,不能上戰場了,不能像年輕人那樣衝鋒陷陣了。但爹還能寫,還能說,還能用筆喚醒更多的人。從明天起,爹要寫抗日標語,寫抗日傳單,寫文章,把日本人的暴行告訴更多的人,把抗日的道理講給更多的人聽,讓更多的人覺醒,讓更多的人站起來,和日本人鬥爭到底。「
他轉過頭,看著女兒的眼睛,目光深邃而堅定,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,在油燈的光線下,閃閃發光:「你還年輕,你要記住今天看到的一切,記住日本人的暴行,記住那些死去的無辜百姓,記住那些破碎的家庭。將來,你一定要為國家做點什麼,為民族做點什麼。我們中國人,不能當亡國奴,我們要站起來,把日本人趕出去,把我們的國家和民族,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!「
蘇子怡看著父親的眼睛,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,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,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,那力量像是一團火,在她的胸膛里燃燒,燒得她渾身發燙,燒得她想做點什麼,想為這個國家、這個民族,做點什麼。
她擦乾眼淚,用力點了點頭,聲音雖然還有些哽咽,還帶著哭腔,但卻異常堅定,像是一塊鋼鐵:「爹,我記住了。我一定要為國家做點什麼,不把日本人趕出去,我絕不罷休!「
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,映照著父女倆堅毅的臉龐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是兩座不朽的雕像。窗外,夜色如墨,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還有隱隱約約的爆炸聲,那是戰爭的聲音,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卻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,敲在這個民族的心上。
蘇子怡知道,從今夜起,她的人生已經不一樣了。她不再是那個在私塾里吟詩作對、無憂無慮的閨閣少女,她是一個中國人,一個背負著國讎家恨的中國人,一個立誓要為國家、為民族做點什麼的覺醒青年。
而她和吳根生的命運,也將在不久的將來,在這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上,交匯在一起,共同書寫一段屬於他們的、屬於這個時代的、波瀾壯闊的革命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