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民在吳家祠堂住下來的第三天，吳根生注意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。
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獨自坐在祠堂最陰暗的角落裡，不和任何人說話，也不接受別人遞過來的食物和水。他穿著一身破爛的灰布軍裝，雖然已經沾滿了泥土、血跡和焦黑的痕跡，但依稀能看出是國民黨軍隊的制式服裝，領口還別著一枚褪色的下士軍銜。他的左腿用一塊髒兮兮的布纏著，布已經被膿血浸透了，硬邦邦地貼在腿上，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腥臭味，引得蒼蠅在周圍嗡嗡地盤旋。他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，每走一步，額頭上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，身體也跟著微微一顫，但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吳根生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時候，他正靠在冰冷的土牆上，閉著眼睛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，沒有一絲血色，嘴唇乾裂得起了皮，上面還沾著血跡。他的顴骨高高地凸起，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，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吃過東西、沒有睡過覺了。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汗臭、血臭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難聞氣味，但他自己似乎渾然不覺，只是靜靜地靠在那裡，像是一尊被遺忘的雕像。
吳根生端著一碗粥走過去，蹲在他面前，輕聲說：「大叔，喝點粥吧，您都兩天沒吃東西了。再不吃東西，身體會垮的。「
男人睜開眼睛，看了吳根生一眼。那眼神里有警惕，有疲憊，有痛苦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和麻木。他看了吳根生好一會兒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，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：「不用了，小兄弟，謝謝你。我吃不下。「
「那怎麼行？您都傷成這樣了，不吃飯怎麼行？不吃飯，傷口怎麼好得了？「吳根生把粥碗又往他面前遞了遞，粥的熱氣升騰起來，帶著糙米的清香，「您先喝點，暖暖身子。我再去給您找些藥，您這腿傷，再不處理就要爛到骨頭裡了，到時候整條腿都保不住。「
男人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吳根生真誠的眼睛，又看了看那碗冒著熱氣的粥，最終還是接過了粥碗，低頭喝了起來。他喝得很急，像是餓了很久很久，一碗粥幾口就喝完了，喝完之後還舔了舔碗底，把碗底的米粒都舔得乾乾淨淨。
吳根生看著他的樣子，心裡一陣發酸。這是一個從戰場上下來的士兵，他為了國家、為了民族，在前線浴血奮戰，負了傷，被部隊打散了，混在難民中逃了出來，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。這就是我們的英雄啊，卻落得如此下場。
「大叔，您等著，我去給您找藥。「吳根生接過空碗，轉身跑了。
他跑回家，翻箱倒櫃地找了一些治傷的草藥——有止血的三七，有消炎的金銀花，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草藥，是母親平時用來給長工們治傷的。他又找了一些乾淨的布條，從廚房拿了一碗鹽水和一塊乾淨的棉布，匆匆跑回祠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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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在男人面前，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腿上的破布。破布已經和傷口粘在了一起，每揭開一點，男人的身體就猛地一顫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，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但他始終沒有叫出聲來，只是緊緊地攥著拳頭，指節都發白了。
破布完全解開的那一刻，吳根生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，差點吐出來。
男人的左腿上，從膝蓋下方到小腿肚，有一道長長的、猙獰的傷口，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削去了一大塊肉，傷口深可見骨，能看到白森森的腿骨。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紅腫發炎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，傷口裡不斷地滲出黃白色的膿液，混著暗紅色的血，順著腿往下流，看起來觸目驚心。傷口邊緣的肉已經開始腐爛，呈現出一種灰黑色，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。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弄的？「吳根生的聲音在發抖，手也在微微發抖，差點把鹽水碗打翻。
男人咬著牙，額頭上全是汗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淡淡地說：「彈片。日本人的炮彈彈片，在上海閘北八字橋挨的。當時一發炮彈落在我旁邊，彈片削過來，就成這樣了。「
吳根生用鹽水小心翼翼地清洗著傷口，每擦一下，男人的身體就猛地一顫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但他始終沒有叫出聲來，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，把嘴唇都咬破了，滲出血來。吳根生一邊清洗一邊掉眼淚，他長這麼大，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嚴重的傷，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能忍的人。這就是我們的士兵啊，他們在前線用血肉之軀抵擋日本人的鋼鐵，負了傷，連一聲疼都不叫。
清洗完傷口，吳根生把草藥搗碎，敷在傷口上，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地纏好，又打了一個結。做完這一切，他已經是滿頭大汗，手也在微微發抖，像是剛打完一場仗。
「大叔，好了。您先歇著，我明天再給您換藥。過幾天，傷口就會慢慢好起來的。「吳根生擦了擦汗，坐在男人旁邊的地上，喘著氣說。
男人看著吳根生，眼中閃過一絲感激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。他輕聲說：「謝謝你，小兄弟。你是個好人。將來，一定會有出息的。「
「大叔，您別客氣。「吳根生撓了撓頭，有些不好意思，「大叔，您是從上海前線下來的？能跟我說說……說說前線的情況嗎？我聽逃難來的人說，上海打得很厲害，但具體怎麼樣，誰也說不清楚。我想知道，真的想知道。「
男人沉默了一會兒，眼中閃過一絲痛苦，那痛苦像是一把刀子，在他的眼睛裡攪動。然後，他緩緩地開了口，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回憶一場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。
他姓陳，大家都叫他陳老兵，是國民黨第八十八師的一名下士班長，參軍已經五年了，參加過不少戰鬥。八一三那天，他所在的部隊奉命從駐地開赴上海閘北，在八字橋一帶和日軍交上了火。
「你們是沒見過那個場面啊……「陳老兵的聲音很低，沙啞得像是從破風箱裡發出來的，「日本人的炮彈跟下雨似的，'轟隆隆''轟隆隆'，一刻不停，震得地都在抖，耳朵嗡嗡作響，什麼都聽不見了。我們一個連一百多號人，上去不到半個小時就打光了。弟兄們沒有一個後退的，都死在了陣地上。營長死了，連長頂上；連長死了，排長頂上；排長死了，我這個班長頂上；我也差點死了，就剩了半條命。打到最後，一個連就剩了三個人，還都帶了傷。「
陳老兵的聲音在發抖，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痛苦，像是又回到了那個炮火連天、屍橫遍野的戰場。他的手也在發抖，緊緊地攥著衣角，把衣角都攥皺了。
「我旁邊的一個小兄弟，才十六歲，參軍還不到一個月，連槍都還沒打熟練，是個新兵蛋子。一發炮彈落下來，他整個人都被炸飛了，等我找到他的時候，就剩了一條胳膊，手裡還緊緊攥著槍，指節都發白了。他娘的，他才十六歲啊，還是個孩子，在家裡可能還在跟爹娘撒嬌呢，就這麼沒了……「陳老兵的聲音哽咽了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祠堂里安靜得可怕，只有陳老兵沙啞的聲音在迴蕩。周圍的難民們也都圍了過來，靜靜地聽著，有的人在抹眼淚，有的人在咬牙切齒，有的人在默默地祈禱。
吳根生聽得淚流滿面，拳頭攥得緊緊的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，滲出血來。他想起了林老闆說的「一個師上去打不了幾天就打光了「，當時他還覺得有些誇張，現在聽陳老兵一說，才知道那都是真的，甚至比林老闆說的還要慘。抗日的勝利，是用多少條人命堆出來的啊。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，已經死在了戰場上，而他還在這裡，過著相對安穩的日子。
「那……那日本人呢？日本人也死人嗎？「吳根生問，聲音在發抖，他想知道，我們的犧牲有沒有價值，有沒有給日本人造成傷亡。
「死，怎麼不死？「陳老兵說，眼中閃過一絲恨意，還有一絲無奈，「我們也打死了不少日本人。但日本人的武器太厲害了，他們有飛機、有坦克、有大炮，我們呢？我們只有步槍和手榴彈，有的弟兄連槍都沒有，扛著大刀就往上沖。怎麼打？拿命填唄。一條命換一條命，我們都換不起啊。我們一個師一萬多人，打了三天就剩不到三千了。日本人呢？他們死一個，後面還有十個、百個，源源不斷地往上涌，像是殺不完一樣。「
祠堂里安靜得可怕，所有人都沉默了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、壓抑、絕望的氣氛。
陳老兵頓了頓，忽然話鋒一轉，聲音變得悽厲起來，像是一頭髮怒的野獸在嚎叫：「但是，最可怕的不是打仗，不是死人，是日本人的暴行！那些畜生，根本就不是人，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！是沒有人性的禽獸！「
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，像是一頭髮怒的野獸，渾身都在發抖，連聲音都在顫抖。
「我親眼看到的！我親眼看到的！「陳老兵的聲音越來越高，越來越激動，越來越悽厲，「日本人占領一個村子，就把男人全部殺死，把女人全部強姦，然後放火燒村子，把整個村子都燒光，連一條狗都不放過。他們把老百姓綁在柱子上，用刺刀一刀一刀地剮，活活剮死，聽著老百姓的慘叫聲，他們卻在旁邊哈哈大笑，像是在看什麼好玩的把戲！「
「還有！還有更慘的！「陳老兵的聲音在發抖，在顫抖，在哭泣，「我親眼看到，一個日本兵，用刺刀挑起一個嬰兒，那嬰兒才幾個月大，還在哇哇地哭，哭聲撕心裂肺啊！那個日本兵卻舉著刺刀，在空中晃來晃去，笑得前仰後合，像是在玩什麼好玩的玩具！嬰兒的母親瘋了一樣撲過去，被另一個日本兵一槍托打倒在地，然後……然後他們當著那個母親的面，把嬰兒摔在地上，用腳踩……踩得腦漿迸濺……那個母親瘋了，真的瘋了，抱著嬰兒的屍體，在那裡笑，笑得讓人毛骨悚然……「
陳老兵說不下去了，他捂著臉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，發出壓抑的、野獸般的嗚咽聲。那聲音在祠堂里迴蕩，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，讓人不寒而慄。
祠堂里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驚呆了。女人們捂住了嘴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有的已經嚇得哭出了聲；男人們瞪大了眼睛，臉上的肌肉在抽搐，拳頭攥得咯咯響；孩子們嚇得躲進了母親的懷裡，不敢出聲，渾身發抖。
吳根生站在那裡，渾身發抖，拳頭握得咯咯響，牙齒咬得緊緊的，嘴唇都咬破了，滲出血來。他的腦子裡全是陳老兵描述的畫面——被綁在柱子上活活剮死的老百姓、被刺刀挑在空中哇哇大哭的嬰兒、瘋了一樣撲過去的母親、被摔在地上用腳踩的嬰兒、抱著屍體狂笑的瘋母親……
那些畫面太血腥了，太殘忍了，超出了他十七年人生的所有想像。他一直以為，戰爭就是打仗，就是士兵和士兵之間的廝殺，他從來沒有想過，戰爭還會是這個樣子——對手無寸鐵的老百姓、對嗷嗷待哺的嬰兒，進行如此慘無人道的屠殺和虐待。
這不是戰爭，這是禽獸的行徑！這是反人類的罪行！
「他們還……他們還把活人埋進坑裡，只露出頭，然後用馬蹄踩……「陳老兵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，斷斷續續的，帶著哭腔，「踩得人頭骨碎裂，腦漿迸濺，他們卻在旁邊鼓掌叫好……還有的，把老百姓的衣服扒光，澆上汽油，點火燒，看著人在火里打滾慘叫，他們卻笑得直不起腰……還有的，把孕婦的肚子剖開，把未出生的嬰兒挑在刺刀上……這些畜生，這些沒有人性的畜生……他們會遭報應的，一定會遭報應的……「
吳根生再也聽不下去了。他猛地轉過身，衝出了祠堂，跑到院子裡，扶著牆，「哇「的一聲吐了出來。他吐得撕心裂肺，把胃裡的東西都吐空了，還在不停地乾嘔，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，流了滿臉，連膽汁都吐出來了。
趙大壯跟了出來，拍著他的背，輕聲說：「根生，你沒事吧？別聽了，那些事……太慘了，不是人能聽的。「
吳根生搖了搖頭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眼睛紅紅的，像是一頭髮怒的豹子，渾身都在發抖。「大壯，你聽到了嗎？那些日本人，他們不是人，是畜生！他們殺老百姓，強姦女人，用刺刀挑嬰兒，把人活活剮死，把人埋進坑裡用馬蹄踩！他們……他們簡直不是人！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！「
趙大壯的臉色也很難看，拳頭攥得緊緊的，指節都發白了，眼睛裡冒著怒火：「我聽到了。他娘的小日本，太不是東西了！要是讓我碰到，我非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不可！我要把他們碎屍萬段！「
吳根生沒有說話，他的心裡翻江倒海，憤怒、恐懼、悲傷、仇恨、無力，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，像是一團火，在他的胸膛里燃燒，燒得他渾身發燙，燒得他想大喊大叫，想衝出去和誰拼命，想把那些禽獸都殺光。
當天下午，吳根生把陳老兵講的話，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村里人。
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，把陳老兵描述的每一個細節都講了出來——一個連打光的悲壯、十六歲小兵的慘死、日本人用刺刀挑嬰兒、把老百姓綁在柱子上活活剮死、把活人埋進坑裡用馬蹄踩、澆上汽油燒人、剖開孕婦的肚子挑出嬰兒……
他講得很激動，聲音都沙啞了，講到慘處，眼淚止不住地流，聲音也在發抖。
村里人圍在大槐樹下，聽得鴉雀無聲。有的人義憤填膺，罵道「日本人太殘暴了，我們要跟他們拼了「；有的人嚇得臉色發白，渾身發抖，不敢相信這是真的；有的人則將信將疑，覺得「是不是太誇張了，日本人再壞也不會這麼壞吧「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，帶著不屑和嘲諷。
「哼，編得挺像那麼回事啊。「
吳根生轉頭一看，說話的是趙富貴的兒子趙小寶，一個二十來歲的紈絝子弟，平時遊手好閒，吃喝嫖賭樣樣精通，是村里出了名的敗家子。他搖著一把摺扇，穿著一件綢衫，臉上帶著不屑的笑容，斜著眼睛看著吳根生，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。
「趙小寶，你說什麼？「吳根生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，眼睛裡閃過一絲怒火。
「我說什麼？我說這些話都是編的唄。「趙小寶嗤笑一聲，搖了搖摺扇，「什麼用刺刀挑嬰兒，什麼活活剮死，什麼馬蹄踩人頭，說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跟真的一樣。我看啊，就是那些難民想博取同情，編些故事來騙吃騙喝。吳根生，你也是，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，腦子呢？被狗吃了？「
「你放屁！「吳根生一下子就怒了，他衝上前去，一把揪住趙小寶的衣領，把他拽到自己面前，眼睛裡冒著熊熊的怒火，像是要把趙小寶燒成灰燼，「你再說一遍？你再說一遍試試！「
趙小寶被吳根生的氣勢嚇住了，臉色發白，雙腿發軟，但還是嘴硬：「你……你幹什麼？放開我！我說錯了嗎？那些難民就是來騙吃騙喝的，你還當真了？你就是個傻子！「
「陳老兵的腿是被日本人的彈片炸的！他的戰友都死在了戰場上！他編故事？他編故事能把自己的腿編沒了？能把自己的戰友編死了？「吳根生的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激動，唾沫星子都噴到了趙小寶的臉上，「你有什麼資格說他編故事？你去過上海嗎？你見過日本人嗎？你見過戰場上的死人嗎？你見過被刺刀挑起來的嬰兒嗎？你什麼都沒見過，你有什麼資格質疑？你有什麼資格嘲笑？「
趙小寶被吳根生吼得一愣一愣的，半天說不出話來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狼狽不堪。
「你要是不信，你去上海看看！「吳根生揪著趙小寶的衣領，把他往村口的方向推，推得他一個趔趄，「你去看看那些被炸死的老百姓！你去看看那些被強姦的婦女！你去看看那些被刺刀挑起的嬰兒！你去啊！你怎麼不去？你就會在這裡說風涼話，你算什麼東西？你連給陳老兵提鞋都不配！「
趙小寶被推得一個趔趄，差點摔倒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狼狽不堪。他想反駁，但看著吳根生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，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，今天這個虧，他是吃定了。
周圍的村民們也被吳根生的憤怒震住了，沒有人再敢質疑。他們看著這個平時貪玩任性的少年，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，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，第一次覺得，這個少年身上，有一種讓人敬畏的力量。那是一種被國讎家恨點燃的力量，是一種覺醒的力量。
趙小寶灰溜溜地走了，人群也漸漸散去了。但吳根生的憤怒，卻久久不能平息。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團火，燒得他難受，燒得他想做點什麼，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那天晚上，吳根生一個人來到了村後的射陽河邊。
夜色如墨，月光慘白，灑在河面上，泛著銀白色的光，像是鋪了一層碎銀。河水靜靜地流著，發出「嘩嘩「的聲響，像是在低聲哭泣，又像是在低聲訴說。河邊的老柳樹在夜風中搖曳，枝條拂過水麵，盪起一圈圈漣漪，漣漪擴散開來，又漸漸消失，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吳根生坐在老柳樹下，望著河水發呆。
他的腦子裡全是陳老兵講的那些畫面——被綁在柱子上活活剮死的老百姓、被刺刀挑在空中哇哇大哭的嬰兒、瘋了一樣撲過去的母親、被摔在地上用腳踩的嬰兒、被埋進坑裡只露出頭被馬蹄踩的人、被澆上汽油在火里打滾慘叫的人、被剖開肚子挑出嬰兒的孕婦……
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，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，疼得他喘不過氣來，疼得他渾身發抖。
他想起了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——在射陽河裡摸魚捉蟹，在打穀場上摔跤比武，在雜貨鋪里偷吃東西，和趙大壯、李鐵蛋他們一起瘋跑打鬧，在夏夜的星空下聽老人講故事。那些日子多麼美好啊，天是藍的，水是清的，風是暖的，連空氣里都帶著稻穗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。
可現在，戰爭來了，日本人打過來了，那些美好的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不僅回不去了，還有可能被徹底摧毀——如果日本人打到了吳家莊，如果炸彈落在了吳家的院子裡，如果刺刀對準了他的父母、他的鄉親、那些無辜的孩子，如果那些在上海發生的慘劇，在吳家莊重演……
吳根生不敢再想下去了。他渾身發抖，冷汗浸濕了衣裳。
他握緊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滲出血來，血滴在地上，被泥土吸收，消失不見。他對著河水，低聲而堅定地說，聲音雖然不大，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刻骨的仇恨，帶著不滅的誓言：
「日本人，你們等著。這筆血債，我吳根生記下了。「
他的聲音在夜風中迴蕩，和河水的「嘩嘩「聲交織在一起，像是一首悲壯的歌。
「我發誓，只要我活著，就一定要把你們趕出中國！不把你們趕出去，我吳根生誓不為人！「
河水靜靜地流著，像是在傾聽這個少年的誓言。月光灑在河面上，泛著銀白色的光，像是在為這個少年作證。老柳樹的枝條在夜風中搖曳，發出「沙沙「的聲響，像是在為這個少年鼓掌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吠，更顯得夜的寂靜和莊嚴。
吳根生坐在老柳樹下，坐了很久很久，直到月亮西沉，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裳，直到東方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，他才站起身來，往回走。
他的腳步很堅定，每一步都踏得很實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像是在走向一個新的人生。
他知道，從今夜起，他的人生已經不一樣了。他不再是那個貪玩任性的少年，他是一個背負著血債的中國人，一個立誓要把侵略者趕出中國的戰士。
而這場戰爭，才剛剛開始。他的誓言，也才剛剛開始踐行。前方的路還很長，很艱難，充滿了荊棘和危險，但他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