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最後幾天，吳家莊的空氣里，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。
淞滬會戰的消息越來越糟——日軍不斷增兵，中國軍隊傷亡慘重，上海的防線岌岌可危。日軍飛機開始轟炸南京、蘇州、無錫等長江沿線城市，戰火正在一步步向西蔓延，向蘇北逼近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一個更讓人不安的消息傳到了吳家莊。
八月二十八日，一個從淮安方向來的貨郎，在村口的雜貨鋪里歇腳，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：國民黨JS省政府，已經從鎮江搬到了揚州，而且很快還要繼續往北搬，搬到淮陰去。
「省政府都搬了？「吳德昌正在算帳，聽到這話，手裡的算盤珠子都停了，「真的假的？「
「千真萬確！「貨郎喝了一口水，抹了抹嘴說，「我從淮安來，一路上都在傳這個消息。省政府從鎮江搬到揚州，是因為鎮江離上海太近了，怕日本人的飛機炸。搬到揚州還不算完，聽說還要繼續往北搬，搬到淮陰去，因為揚州也不安全。韓德勤韓主席，已經正式主持JS省政了，正在蘇北招兵買馬，擴充實力，準備跟日本人干。「
這個消息，像一顆炸雷，在吳家莊的上空炸開了。
省政府都搬了，而且一搬再搬，從鎮江搬到揚州，又要搬到淮陰——這說明什麼？說明國民黨政府對守住上海、守住蘇南，已經沒有信心了！說明戰火很快就會燒到蘇北來！連省政府都在逃跑，那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，還能指望誰？
村里頓時炸開了鍋，議論紛紛。
「省政府都跑了，看來日本人真的要打過來了！連政府都靠不住了，我們可怎麼辦啊？「一個老太太唉聲嘆氣地說，臉上寫滿了絕望。
「韓德勤？韓德勤是誰？他能守住蘇北嗎？「有人問。
「韓德勤是國軍的中將，聽說很能打仗，是顧祝同的嫡系。「一個見過點世面的中年人說，「有他在，蘇北應該能守住吧？畢竟他有好幾萬軍隊呢。「
「好幾萬軍隊？「旁邊的人嗤笑一聲，「國民黨的兵，只會欺負老百姓，打日本人不行！你忘了上次在王家集看到的抓壯丁了？那些兵，凶得很，對老百姓耀武揚威的，真要打起日本人來，我看夠嗆。「
「就是！國民黨的兵，軍紀敗壞，搶老百姓的東西比誰都積極，真要上了戰場，跑得比誰都快！「另一個人附和道，「我看啊，指望國民黨，還不如指望我們自己。「
吳根生站在雜貨鋪門口，聽著這些議論，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了在縣城看到的抓壯丁的場景——那些被繩子綁著、哭哭啼啼的青年，那個被踹倒在地、哭求著「官爺饒命「的老太太，那些耀武揚威、凶神惡煞的保安團士兵。那樣的軍隊，那樣的政府，能指望得上嗎？
但他又想起了陳老兵講的上海前線的故事——那些浴血奮戰的士兵，那些前赴後繼的將士，那個才十六歲就被炸得只剩一條胳膊、手裡還緊攥著槍的新兵。那樣的軍隊，那樣的士兵，難道不英勇嗎？
吳根生的心裡很矛盾。國民黨的軍隊，在前線浴血奮戰、視死如歸；但國民黨的政府，卻在後方橫徵暴斂、抓壯丁、欺壓百姓。這樣的政府，這樣的軍隊，能領導中國打贏抗日戰爭嗎？能把日本人趕出中國嗎？
他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，這個問題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的心裡，讓他很不舒服。
他想找個人問問，想找個人聊聊。但他能找誰呢？父親？父親只關心他的雜貨鋪和糧食，對這些大道理不感興趣。夥伴們？趙大壯、王虎他們，都是直性子，想不了這麼深。李鐵蛋？他倒是機靈，但年紀太小，懂的也不多。
想來想去，吳根生想到了母親。
母親知道的事情多，看問題也透徹，而且，母親似乎對這些事情，有自己的一套看法。雖然母親從來沒有明說過，但吳根生已經知道了母親的秘密——她是一個共產黨員，一個在黑暗中默默做著偉大事情的革命者。她一定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。
但吳根生沒有來得及問母親，因為更大的麻煩，很快就來了。
八月三十日，韓德勤的保安團，來吳家莊抓壯丁了。
那天上午，吳根生正在打穀場上，和青年互助組的成員們商量事情，忽然聽到村口傳來一陣喧譁和哭喊聲。他心裡一緊，趕緊往村口跑去。
跑到村口一看，吳根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
七八個穿著國民黨軍裝的保安團士兵，帶著槍，正在挨家挨戶地搜人。他們的身後，已經綁了五六個年輕小伙子，用繩子串成一串，哭哭啼啼的，像是一串待宰的羔羊。一個軍官模樣的人，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，手裡拿著一張名單，扯著嗓子喊：「凡年滿十八到三十五歲的男丁，都要出來登記！誰敢藏匿壯丁，以通敵論處！「
村里頓時大亂，哭喊聲、哀求聲、呵斥聲，響成一片。婦女們抱著自己的兒子、丈夫，哭得撕心裂肺；老人們跪在地上，苦苦哀求，求軍爺們高抬貴手；年輕人們則四處躲藏，有的躲進柴草堆，有的躲進地窖，有的往村後的蘆葦盪里跑。
吳根生的心裡「咯噔「一下，他第一個想到的，就是趙大壯和王虎。
趙大壯今年十八，正好在抓壯丁的年齡範圍內。王虎今年十九，也在範圍內。他們兩個，都是吳根生最好的夥伴，都是青年互助組的骨幹，絕對不能被抓走！
吳根生趕緊往趙大壯家跑。
跑到趙大壯家一看，果然，兩個保安團的士兵，正在趙大壯家的院子裡，要把趙大壯抓走。趙老憨——趙大壯的爹，正跪在地上，抱著一個士兵的腿，苦苦哀求：「軍爺，軍爺，求求您了，就這一個兒子，您不能抓走啊！他要是被抓走了，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！「
「滾開！「那個士兵一腳把趙老憨踹倒在地，「少廢話！抓壯丁是韓主席的命令！誰敢違抗，就是通敵！「
趙大壯紅著眼睛，攥著拳頭，想要反抗，但被另一個士兵用槍指著，不敢動。
吳根生沖了進去，擋在趙大壯麵前，對著那兩個士兵說：「兩位軍爺，有話好好說，別動手啊。「
「你是什麼人？「一個士兵斜著眼睛看了吳根生一眼，「這裡沒你的事，一邊去！「
「我是吳家莊的吳根生，吳德昌是我爹。「吳根生不卑不亢地說，「軍爺，趙大壯是我兄弟，他家裡確實困難，上有老下有小，全靠他一個人撐著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？「
「通融？「那個士兵冷笑一聲，「通融什麼？抓壯丁是命令！誰也不能例外！「
就在這時，趙老憨從地上爬起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塞到那個士兵手裡，低聲說：「軍爺，一點小意思，您收下，給弟兄們買杯酒喝。求您高抬貴手，放我兒子一馬。「
那個士兵掂了掂布包，感覺裡面有幾塊大洋，臉色緩和了一些，對另一個士兵使了個眼色，然後對趙老憨說：「好吧，看你老人家也不容易，這次就放他一馬。但是，下不為例！下次再抓到，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！「
「是是是，謝謝軍爺，謝謝軍爺！「趙老憨連連點頭，哈著腰把兩個士兵送出門去。
趙大壯躲過了一劫，但嚇得臉色蒼白，渾身發抖。吳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安慰了幾句，又趕緊往王虎家跑。
跑到王虎家一看，王虎不在家。王虎的娘告訴吳根生，王虎一聽到保安團來抓壯丁的消息，就從後門跑了，往村後的蘆葦盪里跑了。
吳根生鬆了一口氣。蘆葦盪又大又密，藏一個人綽綽有餘，保安團的人應該找不到。
但吳根生還是不放心，他跑到村後的蘆葦盪邊，小聲喊：「王虎！王虎！你在裡面嗎？「
過了好一會兒，蘆葦叢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王虎從裡面鑽了出來，渾身沾滿了蘆葦絮，臉上也髒兮兮的，看起來狼狽不堪。
「根生，保安團走了嗎？「王虎緊張地問。
「還沒走，還在村里搜人呢。「吳根生說，「你先在裡面躲著，別出來，等他們走了我再叫你。記住，不管聽到什麼聲音，都別出來，千萬別被他們發現了。「
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「王虎點了點頭，又鑽回了蘆葦盪里。
吳根生回到村里，看著那些被抓走的青年，看著他們家人痛哭流涕的樣子，心裡充滿了憤怒和無力。他今年十七，還差一歲才到抓壯丁的年齡，所以沒有被抓。但他看著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，被繩子綁著，像牲口一樣被趕走，他的心裡，像被刀割一樣難受。
那些青年，有的是家裡的頂樑柱，有的是父母唯一的兒子，有的是剛結婚的新郎，有的是還沒成年的孩子。他們被抓走了，他們的家庭，就毀了。他們被送到戰場上，拿著簡陋的武器，去面對日本人的飛機大炮，能活著回來的，能有幾個？
吳根生再也忍不住了，他跑回家，找到了母親周秀蘭。
「娘，我問你一件事。「吳根生的聲音在發抖，眼睛裡冒著怒火，「國民黨這樣抓壯丁，對嗎？他們把年輕人像牲口一樣抓走，送到戰場上送死，他們的家人哭天搶地，他們不管不問。這樣的政府，這樣的軍隊，能領導中國打贏抗日戰爭嗎？「
周秀蘭正在縫補一件衣服，聽到兒子的話，放下手裡的針線，抬起頭，看著兒子的眼睛。她的眼神很平靜，很深邃，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「根生，你坐下，聽娘跟你說。「周秀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，等吳根生坐下後，她緩緩地開口了。
「國民黨的軍隊，在前線確實打得很英勇，很多將士為了國家、為了民族，獻出了寶貴的生命。這一點，我們不能否認，也不應該否認。「周秀蘭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，「但是，國民黨的政府，本質上是為地主資產階級服務的，不是為老百姓服務的。他們抓壯丁，不是為了真正抗日，而是為了維護他們的統治，為了保住他們的權力和利益。他們抓壯丁，抓的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，地主家的孩子，只要花點錢，就能買通關係，不用去當兵。你看今天，趙大壯差點被抓走，他爹塞了幾塊大洋，就把他保下來了。這公平嗎？這合理嗎？「
吳根生搖了搖頭，心裡的憤怒更甚了。
「真正的抗日武裝，是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、新四軍。「周秀蘭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芒，「他們是為老百姓打仗的，是為了民族解放而戰的。他們不會抓壯丁，因為老百姓會自願參加——因為老百姓知道，這支軍隊是為他們打仗的，是為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。在共產黨領導的根據地里，官兵平等，軍民一家，沒有人欺壓老百姓，沒有人抓壯丁，大家團結一心，共同抗日。那樣的軍隊，那樣的政府，才是真正能領導中國打贏抗日戰爭的力量。「
吳根生聽著，眼睛越來越亮，心裡的那根刺，好像被一點點拔了出來。他第一次對「共產黨「和「國民黨「的區別，有了具體的、清晰的認識。以前，他只是模糊地知道，母親是共產黨，舅舅是老紅軍，共產黨是抗日的。但現在，他真正理解了，共產黨為什麼抗日，國民黨為什麼消極抗日，這兩支軍隊、兩個政黨，本質上的區別在哪裡。
「娘，我明白了。「吳根生重重地點了點頭，眼睛裡閃著光，「共產黨是為老百姓的，國民黨是為地主資產階級的。只有共產黨，才能真正領導中國，把日本人趕出去，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。「
周秀蘭欣慰地笑了，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說：「根生，你能明白這些，說明你真的長大了。但是，光明白還不夠，還要用行動去證明。從今天起，娘會交給你一些任務，你願意做嗎？「
「願意！「吳根生想都沒想就答應了，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，「娘，您說，讓我做什麼？上刀山下火海，我都願意！「
「不用上刀山下火海。「周秀蘭笑了笑，「你要做的，就是一些跑腿的小事——送信、聯絡、放哨。這些事情，看起來小，但很重要，關係到很多人的安全。你能做好嗎？「
「能！「吳根生用力點頭，「娘，您放心，我一定做好！絕不叫苦叫累，絕不泄露秘密！「
從那天起，吳根生就開始幫母親做一些「跑腿「的工作。
他幫母親送信，把寫著密信的小紙條，藏在鞋底、藏在髮髻、藏在扁擔的竹節里，送到指定的地點，交給指定的人。他幫母親聯絡，在各個村莊之間穿梭，把母親的指示傳達給各個聯絡點，再把各個聯絡點的情況帶回來告訴母親。他幫母親放哨，在村口、在土地廟附近、在母親和同志們接頭的地方，裝作玩耍、裝作割草，暗中觀察周圍的情況，一旦發現可疑的人，就及時發出信號，提醒母親和同志們。
這些工作，看起來簡單，做起來卻不容易，而且充滿了危險。一旦被發現，不僅他自己有生命危險，母親和同志們也會受到牽連。但吳根生從來沒有叫過一聲苦，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。他知道，母親是在考驗他，也是在培養他。他必須做好每一件小事，才能不辜負母親的信任，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革命者。
他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任務，送信從來沒有出過差錯，聯絡從來沒有延誤過時間，放哨從來沒有漏過一個可疑的人。周秀蘭看著兒子的變化，心裡很欣慰。她知道，兒子已經準備好了，他的思想覺悟、他的行動能力、他的堅定意志，都已經達到了一個革命者的基本要求。只是，還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，才能正式把他引入革命的大門。
那個時機，很快就要到了。
八月三十一日的夜晚，也就是八月的最後一個夜晚，吳根生完成了一天的工作，一個人來到了村後的射陽河邊。
他坐在老柳樹下，望著靜靜流淌的河水，望著河面上倒映著的月光，心裡百感交集。
一個多月前，也就是七月初的時候，他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。每天的生活，就是摸魚、捉蟹、摔跤、比武、逃學、打架，日子過得逍遙自在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，他什麼都不用操心，什麼都不用想。
可現在，一切都變了。
七七事變的驚雷，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；八一三的炮聲，震碎了他的少年夢；逃難的人群，讓他看到了戰爭的殘酷；日軍的暴行，讓他燃起了刻骨的仇恨；抓壯丁的亂象，讓他看清了國民黨的本質；母親的引導，讓他找到了前進的方向。
這一個多月發生的事，比他過去十七年經歷的都多，都深刻，都震撼人心。
他變了。他不再是那個貪玩任性、無憂無慮的少年了。他的心裡，裝著國家，裝著民族，裝著那些被日本人殺害的同胞，裝著那些被抓壯丁抓走的青年，裝著那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的難民。他的肩上，扛著責任，扛著擔當，扛著一個中國人應有的骨氣和信念。
他想起了在這片河邊立下的誓言——「不把日本人趕出中國，誓不為人！「
他握緊拳頭，眼神堅定，像是兩塊燒紅的炭，在夜色中閃閃發光。
他知道，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。日本人遲早會打到蘇北來，他的家鄉、他的親人、他的鄉親，都會面臨戰爭的考驗。那將是一場更加殘酷、更加慘烈的考驗，會有更多的人流血、更多的人犧牲、更多的家庭破碎。
但他不再害怕了。
因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他有母親，一個堅定的革命者，在前方為他引路；他有舅舅，一個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紅軍，在遠方為他樹立榜樣；他有無數的革命者，在黑暗中默默耕耘，為民族解放而奮鬥；他有四萬萬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，在這片土地上，用血肉之軀，築起新的長城。
只要團結起來，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，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，就沒有打不贏的敵人。
吳根生站起身，對著靜靜流淌的河水，低聲而堅定地說，聲音雖然不大，卻像是從胸腔里迸發出來的，帶著無窮的力量和信念：
「讓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！我吳根生，準備好了！「
河水靜靜地流著，月光灑在河面上，泛著銀白色的光，像是在為這個少年作證。老柳樹的枝條在夜風中搖曳，發出「沙沙「的聲響，像是在為這個少年鼓掌。遠處，傳來幾聲狗吠，更顯得夜晚的寂靜和莊嚴。
但吳根生知道，這片寂靜，只是風暴前的寧靜。
從明天起，他的人生，將進入一個新的階段。抗日救亡的歌聲，即將在蘇北的大地上響起；革命的星火，即將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，燎原。
而他，吳根生，已經準備好了。